“你的意思是,我们在你的小说里?”听完我的解释,丁诺问,“暴风雪和山庄也是?”
我点点头,三两句其实很难解释得清,丁诺理解得已经很到位了。
但我没料到丁诺接下来的问题:“所以,半夜杀死我同屋的凶手到底是谁?”
认真的?在我们经历了那么多超自然、怪力乱神的事件之后,并且发现自己仍然处在非科学所能解释的境地之中,丁警官你脑子里纠结的居然还是找出杀人凶手?
我语塞半晌,才说:“不知道。”
“那你不是说……”丁诺的两条眉毛还没来得及完全扬起来,就被我打断:“喂!我知道我说了什么,但噩梦世界没有按照小说写的发展,蝴蝶效应知道吧?我当年可没写过一个叫丁诺的傻瓜和一个叫关易阳的倒霉鬼也跑到了那座雪山上,差点被修行成精的老吸血鬼咬穿喉咙!”
“只是验证一下这个说法而已。”丁诺无奈地笑笑,“等等,吸血鬼?”
“对,就在你跟麻袋一样不省人事之后。”老头的血盆大口犹在眼前,我情不自禁打了个哆嗦,“都怪你,不帮忙就算了,还笨到被人打下悬崖。”
“喂,没必要骂人吧?”丁诺尴尬地揉了揉鼻子。
“你还好意思问?我都还没计较你英勇的自杀举动呢!”我用力捶了他一拳,想到悬崖上他竟然要甩开我,自己一个人赴死,我就又气又怕,忍不住又捶了他好几拳,既动手又动口,“逞英雄是吧?牺牲自己是吧?不愿意跟我同生共死是吧?你讨厌死了!打死你!”
丁诺“哎”了几声,手忙脚乱地接下这几拳,才腾出手来抓住我,然后胳膊一圈,牢牢箍住我:“我知道,我知道,好了好了,嘘、嘘,这不是没事了吗?”
“胡说!别想一句‘没事’就蒙混过关!”我在他怀里用力挣扎,语无伦次的叫声在逼仄的木头结构间层层回荡,“别把我当小孩儿哄!你每次都这样,我一点都不好!”
“是我的错,我知道,都是我的错。”
“放开我!”
但丁诺的胳膊简直跟老虎钳一样,气得我狠狠咬了他一口,结果肩膀上的作训服格外结实,替他挡下了90%的伤害,剩下的10%都没让他皱一下眉头,反而硌得我牙生疼。
可他的表情很受伤,我知道不是我的话伤到了他,而是因为如果重来一遍,他还是会做出一样的选择。
哪怕他真的很抱歉。
等我终于安静下来——不是因为冷静,而是因为没力气了——丁诺抱着我轻轻摇晃了一下,下巴搁在我脑袋顶上:“我错了,真的。”
我闷闷地应了一声,又固执地要求加码:“你说你以后不会这样了,不会在危险的时候丢下我自己一个人上,不会为了救我就放弃自己的命。”好像那样保证过就能让我得到某种安慰似的。
丁诺在我头顶深吸了一口气:“好,我以后不会这样了。”
“说到做到?”我松下劲儿来,靠在他怀里,不由得感到精疲力竭。
“说到做到。”丁诺笑笑,双手拢住我,我感到一个很轻的吻落在我发顶,“现在,给我讲讲《勇敢者的灯塔》。”
“好多年前写的了,不是个精彩的故事哦,最后警告。”
我在丁诺怀里调整了一个舒服点的姿势,从头开始说:“一个冒险团队来到了神秘的灯塔,据说登上塔顶的人能获得‘神的馈赠’,享受无穷无尽的荣华富贵。”
有点老套,我知道,不妨听下去,后边还有更老套的呢。
“仙福永享,寿与天齐。”丁诺哼笑一声,呼出的气弄得我脖子痒痒的。
“差不多吧。”我耸了耸肩,不小心顶到了他的下巴,“不过跟现在这个灯塔有区别,冒险小队的灯塔没有完整的楼梯,他们进入灯塔时,楼梯只通向上面一层,还有那扇门,你看到了没?”
我伸手指了指,得到肯定回应后,又继续讲下去:“每一扇门后都有一个考验,或者一道谜题,如果挑战成功,从门里出来后,就会发现楼梯又向上延伸了一截,冒险小队就可以再上一层,接受下一个挑战,直到登顶。”
挺老套吧?不过要是你们愿意相信的话,无限流小说在那阵子可相当流行,《勇敢者的灯塔》也算紧抓时尚前沿呢。
“如果失败呢?”
“什么?”
“你刚才说,成功的话梯子会延长,那如果失败呢?”
“哦,会死掉吧。”我想了想,“在小说里,冒险小队当然一路挑战到最后了,不过越往上,挑战也越难,小队里有人受伤,有人牺牲,还有人打退堂鼓,想要从楼梯原路返回,离开灯塔。”
“他怎么离开的?”
“他没有。”我摇摇头,有点不情愿告诉丁诺这部分情节,好像这样不知怎地暴露了我内心某个冷酷的部分似的,“队长杀了他。”他的尸体从残缺的楼梯滚下去,永远留在了灯塔底层。
而且那并不是塔底唯一的骸骨。
“好吧。”丁诺没有对这个情节做出特别的反应,毕竟对他而言那只是个故事,他追问,“你刚才说,冒险小队最后登顶了?”
我应声讲下去:“对,其实那就是故事的结尾了,冒险小队只剩下队长和另外一个人,他们想办法打开了塔顶的机关,就像楚门离开楚门的世界一样,轻松地走了出去。”
出去之前,他们没有互道“早安、午安、晚安”,当然了,但的确各自想起了向葬身塔底和死在挑战关卡中的队友们。
“最后受到了‘神的馈赠’?”丁诺问。
我笑起来:“当然不是。”小说家才不会在开头就告诉读者结局呢,那样可太逊了。
“站在塔尖,两个人被浓雾包裹,仿佛身置一场大梦,目之所及唯有灯塔的亮光。”我回忆着当年写下的故事结局,慢慢说道,“当浓雾终于散去,他们看到,周围高低起伏、密密麻麻,全是各式各样的塔尖,整个世界,都是由灯塔,和攀登灯塔的冒险家组成的。”
我沉浸在回忆中,丁诺的声音几乎让我有种惊醒的感觉:“最后呢?他们跳下灯塔了?还是原路返回?还是跳到别的灯塔上去?”
“就没有别的路了?”我忍不住问,想到了当年敲下“全文完”之前,我也曾不止一次问过自己这些问题,却没有得到哪怕一个令人满意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