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背着丁诺来到祠堂时,黑夜降临,时间法则终于也同这世界的其他法则一样宣告无效。
祠堂里没有点灯,但我知道有人在里面。
几步之外,能听到“咻咻”的吸气声,犹如一只有气无力的手在拉动风箱,光听呼吸,就知道此人的两片肺叶多半已苟延残喘多年,余日无几了。黑暗中,隐约看得到一个低矮、粗壮的影子,门外雪光的映照下,宛若形状诡异的雕塑。
进门时,丁诺仍趴在我背上一动不动,两只脚绊在门槛上,我费了好大功夫才把他连人带腿一起搬进门,又动用了更大毅力,才没有直接把他扔在地上。
“来了?”影子在说话,声音苍老,咻咻声里却不知为何夹杂着笑意,他说,“等你很久了。”
我往前一步,才看清影子是坐在轮椅里的佝偻老人,他老得简直不可思议,皱巴巴的脸活像一块超期服役的百洁布,边角都破破烂烂了,佝偻的背和前倾的脑袋构成奇怪的角度,好似某种鸟类,随着身体晃动,朝前一点一点。
他手里抱着团黑乎乎的东西,手指弯曲如鸟爪,姿势既像抚摸,又像是要掐死它。
说实话,要不是那一团黑上忽然冒出两只圆溜溜的眼睛,我还真看不出来,那小东西居然就是一直跟着我们的小黑狗!
我又向前走了一步,目光不自禁落在小狗身上,下意识检查它是否还活着。“你在等我?”我问。
老头却没理会,只是嗤嗤轻笑,嘴唇掀开,露出了尖锐的长牙,和干瘪发青的牙龈。
这一幕在黑暗中犹如以简陋祠堂为布景的恐怖戏,却意外地勾动了记忆——我见过这个怪老头,在那个黑漆漆的古堡里,他也是这么坐在轮椅里,只不过手里捧的不是小狗,而是盛满人血的木头杯子,冲我咧开嘴巴。
那个老吸血鬼。
“听说,你有梦游症。”我盯着老头的脸,从皱纹到指甲,与记忆中的吸血鬼形象一一比对,“半夜会去敲别人的门。”
就算不同的噩梦世界之间能够融通,我也敢肯定,老吸血鬼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他们只是穿着同一张脸,出于某种原因,重现在我面前。
“黑夜是另一个世界。”老头说,半闭着眼睛,用胸口拉风箱。
“你想见我,我来了。”我才懒得跟老头打哑谜,像《恐怖谷》里的□□分子一样对出句“暴风雨即将来临”的口令来,留给我的时间不多,必须直奔主题,“如果你想告诉我什么,就是现在了。”
尽管后背能感到丁诺胸口起伏,他的呼吸稳定地喷在我脖子上,但我的一颗心始终悬着,摇摇欲坠。
就像他悬在山崖上。
“我正在告诉你。”老头这句话像是用鼻子哼出来的,他忽然掀开眼皮,用发亮的眼睛盯着我,朝我勾勾手指头,指甲好似弯钩,“过来。”
“干嘛?”声音暴露了我的紧张,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过来。”老头重复,没有加重语气,我却不由自主开始往前挪动脚步,一直走到他身边才停下。
“干嘛?”我这次冷静了很多,反正也没退路了。
老头倏地伸开五指,朝我的手腕抓过来,我急忙后退,却偏偏躲不开,他用力一拉,我的一只手便被他拉到身前,只剩一只手抓着丁诺,他半边身子顿时滑到了地上。
“快放手!”我小臂一拧,反手去抓他的手腕,触感松塌绵软,好似抓到了一团快要腐烂的肉,指尖立刻陷了进去。
老头桀桀一笑,浑不在意,他五根手指犹如铁铸,跟手铐一样拷在我手腕上,一用力就把我整个人都拉了过去,两张脸几乎贴到了一起。“暗示的力量比你以为得还要强大得多。”他低声呢喃,“你免不了要自食其果啊。”
我吓得闭上了眼睛。
老头浊重的呼吸喷在我耳边,冷冰冰的,不似活人,他说:“记住,该跳的时候,你就跳。”
说完这句莫名其妙的话,他就松开了我,我忙不迭地往后退去,鸡皮疙瘩蜂拥而起,他的呼吸仿佛仍残留在我耳朵和脖子的皮肤上,又湿又冷,挥之不去。
“那个小葫芦是你的,对不对?”我颤声问。
老头却又闭上了眼睛,仿佛压根没听见我说的话,一边安抚小狗,一边自顾自嘟囔:“他没时间了。”
“他?”我一惊,背上的重量竟不知何时消失了,我猛地回头,低头,原地转了一圈、又一圈,但丁诺不见了,地上、门外……到处都没有他的影子。
老头咧开嘴,牙龈好似两条风干的橡皮泥,他轻哼:“我说什么来着,可不能松手啊。”
“他去哪儿了?”走投无路的问题。
“哪儿也没去。”毫无意义的答案。
丁诺究竟是从梦境回归现实?还是从一个现实穿越到另一个现实?我脚下的噩梦世界究竟是阻止我去救丁诺的幻象,还是逼疯我的又一道难题?更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