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我硬生生咽下一个“鬼”字,改口:“什么意思?”
现实可以扭曲,存在可以改写,噩梦世界的规则已然无从揣度,究竟是今日活人变成了雕像?还是昨晚雕像化作了活人?这些问题通通无解。
我甚至不确定纠结这些问题是不是还有意义。
“也许有意思,也许没意思。”丁诺慢慢说道,我不禁意外,因为某种程度上那也算是我的心声,又或许我们都被佛堂影响了,“取决于看客如何解。”
他的目光从三尊佛像一一看过去,最后落在了位于中间的现世佛上。不同于笑中带血的过去佛,现世佛面容姣好,几乎动人心魄,下垂的嘴角和含悲的眉目都不能减损其明艳,反倒为之增色。我只看了几眼就忍不住转开了目光。
一旁,丁诺又念经似的嘀咕:“大悲无泪,大悟无言,大笑无声。”
我忍不住说:“喂,你又不是和尚,别打机锋好不好?”
丁诺闷闷地应了一声,闭上了嘴。
“那什么,我不是那个意思哦。”我还以为丁诺不高兴了,结果一扭头,就看到他脸色惨白,不堪重负似的弓下腰,仿佛软肋骤然挨了几记老拳一样。屋里明明冷得如同冰柜,他额头却满是豆大的汗珠,顺着鼻梁和脸颊滚滚滑落,在石板地砸出了几个圆圆的水渍。
“怎么了?丁诺,怎么了?说话啊!”我手忙脚乱地扶住他,差点被他的体重压个趔趄,他脸颊通红,却没发烧,身体简直冷得像冰,我一边调整姿势好撑住他,一边惊疑不定地想,这是什么症状?什么病?怎么治?
看到丁诺双眼紧闭、牙关紧咬的模样,我才迟钝地意识到,他一直不舒服,只是没说出口罢了,之前也不是为了克制脾气,而是太难受了,但他为什么不早说?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丁诺,你哪里难受?”我想扶丁诺坐下,但他执意要站着,哪怕身体摇摇晃晃,都快把我压塌了,我吃力地吸了口气,才把后半句话挤出来,同时听到了自己的哭音,“告诉我好不好?我扶你去躺会儿好不好?”
可我抛出的问题都没有答案,回应我的只有沉重的喘息声。
好吧、好吧,缓吸轻吐,缓吸——轻吐——就像丁诺曾经告诉过我的,可以害怕,但不可以慌,因为肾上腺素可以帮你变得更快、更强,而慌乱却只会害你送掉小命。
冷静下来,才能把事情搞清楚。
丁诺始终没有叫出声,却无疑正在巨大的痛苦当中,拉扯间,我忽然看到,他的两只手在流血,手心和手指上都布满细小的擦伤,就像用力抓过某种表面粗糙或边缘锋利的东西一样,或者,正在抓着。
我一抬头,果然在他额角看到了血迹。
和噩梦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丁诺,你能听见我说话吗?”我擦干净眼泪,偏过头把嘴巴凑到他耳朵边上,这个高难度姿势让我的腰都快断了,肩膀“嘎巴”作响,活像故障的爆米花机,“听见了就点点头,好吗?”
丁诺没睁眼,但我可以发誓,他的头上下动了动。
“好,我现在要带你去一个地方,我知道,你坚持得很辛苦,但你还得再坚持一下,别松手,为了我千万别松手。”我吸了吸鼻子,挺直腰,让他的胳膊绕过我的肩膀,一只手搂住他的腰,吃力地往前迈了一步,感觉自己又快哭了,这回是气得,“丁诺,你得跟着我走,我没那么大力气,你得迈开腿,好吗?”
丁诺的腿动都没动一下。
我只好鼓起劲,深呼吸,一次迈一步。
电影里都是骗人的,短短几步路,我已经快要累脱力了,跨出佛堂门槛时还差点把丁诺摔到地上去。
这样下去不行,我们俩都会倒下的。
我跪在佛堂外的雪地上,抓住丁诺的两只手,让他双臂环住我的脖子,整个人伏在我后背上,然后我驮着他站起来——或多或少吧,毕竟他人高马大的,小腿都还拖在地上——好消息是积雪足够厚,不会让摩擦力拖了我们的后腿。
这样走果然更省力,算是今天的第一个好消息。
“要是、要是有滑雪板就好了,我们可以痛痛快快地滑一场雪。”我继续跟丁诺说话,以免他的意识彻底滑向另一边,如果真的有另一边的话,我不允许自己去想其他可能性,“你说是不是,嗯?丁诺你这个大脚野人,重死了简直。”
没有回应,只有我嘴边冒出的一团又一团白气。
“我们都被这个鬼地方骗了,你和我,我在等待夫人露出怪物獠牙和血盆大口,四肢着地,鼻子乱嗅,寻找沉睡的美味佳肴。”我顿了顿,制造一个无人在意的悬念时刻,然后揭晓答案,“而你,警察先生,你在破案,从蛛丝马迹里找出半夜杀人分尸的凶手,其实压根狗屁案子都没有,所有人都不见了,你说为什么?嗯?鬼地方除了鬼还能有什么?”
如此精彩的推理却无人回应,我把丁诺往上颠了颠,他的脑袋无力搭在我肩膀上,歪向一边:“别流口水哦,这是警告!不然小心嘴唇冻我衣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