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黄摇了摇头:“唉,住客半夜突发疾病,也没出动静,同屋天亮醒来才发现,吓得够呛,这事闹得……命呦。”他说得煞有介事,但我才不信这些人进进出出的是去帮人家看病,讲道理,就算收尸也用不了这么多人。
除非,尸不好收。
“同屋的人怎么样?受惊了吧?”我抓住老黄话里的关键信息,主动提议,“要不请人来我们屋里坐会儿吧?这种时候,有人陪着总是好些。”
尽管噩梦世界早已偏离我笔下故事的原有轨道,但哪怕谬以千里,也一定有迹可循。我敢打赌,比起老黄,从同屋人的嘴里能得到更多有用的信息。
“好心人呐,菩萨会保佑你的。”老黄点点头,面露微笑,“我待会儿去问问。”他的话让我不知怎地想起了佛堂里的三世佛,以及青烟笼罩下,佛像脸上朦胧的微笑。
“那麻烦老伯了。”我说。
“小事而已。”老黄摆摆手。
正好芮娘送来了早饭,三层大食盒里装满了食物,没等打开便有热腾腾的香气冒出来。奇奇和小狗一起围到桌边,看着芮娘打开食盒,从里面一一取出炒鸡蛋、土豆丝、四喜丸子、蔬菜汤,和两碗蒸得香喷喷的米饭。老黄说得没错,今儿菜炒得相当不错。
饿了一夜,闻到这香气实在很难不食指大动。芮娘摆碗筷的功夫,小黑狗的口水已经流到了地板上,奇奇虽然没流口水,但张着嘴,目光直勾勾地盯着肉丸,显然也和小黑狗抱同样的想法。
“吃饭吧,我们去那边看看。”老黄笑着摸了摸奇奇的头顶,带着芮娘离开了,还贴心地关上门,隔绝了院子里令人不安的嘈杂。
“姐姐,我们吃饭吧。”奇奇渴望地看着我,这时候还能坚持等我先动筷子,可见家教十分严格。
饭香勾人,但我还是有些犹豫,在我的故事里没有下毒之类降格调的把戏,可谁敢打赌魔改人不会觉得在闹鬼山庄里用一顿加料的饭菜毒死我们很有趣?又或者……我盯着盘子里的肉丸子,联想到雪地里的深红色痕迹,和老黄脸上莫名饕足的神情,不由得有种很糟糕的猜测。
今儿菜炒得好,真的是因为大厨心情好吗?
还是说,新鲜食材出现得很及时?
“姐姐?”我出神太久了,奇奇有些紧张。
“等一下哦,姐姐先给狗狗夹点吃的。”我在空碗里夹了一个肉丸子,放到小狗跟前,看着小狗“哼哧哼哧”地埋头大吃,尾巴简直摇成了风火轮。
肉丸子闻着香、看着更香,但一想到厨师有可能是汉尼拔的同好,我就瞬间没了胃口。庸人自扰,我在心里骂自己,却偏偏甩不开心底的怀疑,反正一顿饭而已,不吃肉也死不了,就这么说服自己后,我征求奇奇的意见:“咱们这顿先吃大米就炒鸡蛋和土豆丝怎么样?这个丸子嘛……”
我欲言又止。
“姐姐,丸子我不吃了!”大概从我脸上读出了什么,奇奇一脸惶恐地表态,“素菜、素菜就很好。”
忘记是哪位作家说过,小孩子都会读心术,还真有点道理,我不由得苦笑着点头:“嗯,比荤菜强。”
奇奇努力表现得勇敢,还安慰我:“武松吃过人肉馒头,喝过蒙汗药酒,也不耽误他当梁山好汉。”结果把自己给安慰怕了,盯着那盘犹自冒热气的土豆丝,打了个寒颤:“姐姐,蒙汗药吃起来味道是不是怪怪的?”
“对,□□的味道很强烈。”我压住嘴角的笑意,没想到这孩子小小年纪,阅读取向还挺有古典英雄情节,也亏得如此,他要是再追问安眠药的味道,或者——更糟糕——人肉的味道,那我可绝对回答不上来。
我赶紧给他夹菜,一边说:“别害怕啊,只是出门在外,多小心都不为过。你看狗狗吃得也挺开心不是?”
小黑狗的确吃得比我俩尽兴,眨眼间,两个肉丸子已经被消灭干净,它砸吧砸吧嘴,又朝第三个丸子发起了进攻。
“我妈也经常这么说。”奇奇说,语气有些不自禁的依恋。
吃饭时我也没法不去想门口的雪窝,和它背后隐藏的危险,满脑子乱七八糟的念头挥之不去,转眼就忘掉了自己刚才说的话,看着奇奇直发怔,问:“你妈妈也说什么?”
“出门在外,多小心都不为过。”奇奇特地在“多”字上加了重音,语气惟妙惟肖,果然像当妈的会反复叮嘱儿子的话。
我忍不住笑了笑:“你妈妈说得没错。”
“唉,”奇奇故作老成地叹了口气,“妈妈总是没错。”
哈哈,我猜这话是跟他爸学的。
尽管鸡蛋和土豆丝都炒得很香,我依旧吃得味同嚼蜡,看奇奇的表情,对这顿饭的感想多半也跟我差不多。不过天知道下一顿饭在哪儿,所以饭菜还是被我们吃了个底朝天。小黑狗甚至把装四喜丸子的盘子都舔得干干净净。
我心不在焉地放下筷子,擦了擦嘴,问奇奇:“吃好了?”
奇奇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小黑狗叫唤了起来,我俩一齐抬头看过去。只见小黑狗兴奋地站了起来,鲜红的舌头耷拉在下巴上,像颗小炮弹似的朝门冲过去,在门口又是嗅又是打转,好像突然之间发现了宝藏。
紧跟着,门就被敲响了。
“谁啊?”我的声音因为紧张有些变调。
小黑狗的反应似乎很兴奋,也许门外是它的同类?
“是我。”老黄在门外提高嗓门,我本来也没上门栓,他一推门就开了,顿时灌进一股雪花翻卷的冷风,吹得我眯起眼睛,只听老黄继续说道:“我把这小伙子带来了,照你之前的提议,你们仨先凑合挤挤,等房间收拾好再说。”
小伙子?我放下遮脸的手,看向门口两个背光的身影,佝偻着身披棉袄的是老黄,旁边个子高高的那个……哦!我一下子瞪圆眼睛,嘴巴也张大了,但喉咙干得像是刚刚填进了半个沙漠的沙子,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这可不是我小说里写的情节。
还是奇奇当先冲了出去,一把抱住门口那人,开心地叫道:“大哥哥!”小黑狗一边叫唤,一边围着两人四只脚直打转,好像个失控的扫地机器人。
老黄“呦”了一声,惊讶之情溢于言表:“原来你们认识啊?”
否认也于事无补,我索性点点头,喝了口蔬菜汤才找回声音,尽管听起来仍然干巴巴的,被擂鼓似的心跳声衬托得十分微弱:“是啊,真巧。”
有一说一,一句“真巧”还真不足以形容此刻的场面。
呆愣愣站在门口、被奇奇抱住大腿的不是别人,正是丁诺——我说什么来着?那种冥冥中有股力量在我俩之间作牵引的直觉没错,丁诺一定也在这儿,来到雪山之后,我就一直在等待这一刻——但情况要比我预想得更复杂一些。
眼前的丁诺,好年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