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还没打扫过,但看起来并不脏乱,东西也还算齐全。
唯一美中不足,就是空气里有股子味道,像腐烂的花蜜,很淡,仔细闻时却又闻不到了,仿佛它在跟你的鼻子玩捉迷藏。老黄一步跨过门槛,点起油灯,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确认没有耗子和黄鼠狼偷偷入住,便摇摇晃晃地出门去喊芮娘了。
这个时间点被喊起来打扫卫生烧热水,还是从温暖被窝到冰天雪地,体验肯定谈不上愉快,我在心底默默对芮娘道了个歉。
希望她能把水烧热些。
“姐姐,我们真要住在这儿吗?”奇奇在榻榻米似的矮床上坐下,乖乖由我给他脱掉又湿又冷的鞋袜,换上干燥的衣服,用布子擦掉头发上的雪水。我们俩都冻僵了,皮肤冰冷发红,被屋子里的热气一烘,很快就感到麻痒起来。
与我俩的狼狈形状相比,小黑狗就舒服多了,它一直待在奇奇怀里,被放到屋内地下后,抖了抖毛,便精力十足地在屋子里小跑起来,似乎对这里十分好奇。从另一个角度想,要是狗狗们著称的“第六感”确有其事,那么,也许这个地方并不像我以为的那么危机四伏,至少这间屋子里如此。
“你不想在这儿住?”我认真地问奇奇,小孩子的眼睛有时也会看到不一样的东西,不是吗?
奇奇思考了一会儿,回答:“这里比山洞好些,也不那么冷。”
看起来,在小男孩眼里,寒冷还在其次呢,我牵起嘴角,笑问:“好多少呢?”奇奇伸开拇指和食指,比出一乍长,想想又往回缩了一半,才举起来给我看:“这么多吧。”
“哈哈,也不少了。”我握住他的手指,摇晃了一下。
“汪!”小黑狗试图发表意见,它跑回奇奇脚边,开心地打着转,短小的尾巴简直摇晃成了风火轮。
我心念一动,拿出老黄给我的小葫芦,轻轻搁在了小黑狗跟前。
小狗仍旧摇晃着尾巴,小心翼翼地用鼻子碰了一下葫芦,似乎在确认对方不会跳起来咬它一口,对这小玩意儿再三打量后,它做出了一个非常具有狗狗特色的举动——把小葫芦叼了起来,跑到奇奇跟前,抬起前爪努力搭上他的膝盖,伸出脑袋,把小葫芦放到了奇奇手里,愉快地吐出了舌头。
“不可以胡乱吃哦。”奇奇对小狗说,他举起小葫芦,和小狗一样认真地观察了一会儿,还凑近鼻子闻了闻,最后摊开手把小葫芦递还给我,“喏。”
“拿着吧,狗狗给你的。”我不由得露出了笑容,感到一阵奇异的安心。
这时芮娘进屋了,手里还端着热水盆,她个子小小的,穿着朴素,皮肤极白,好像个精致的瓷娃娃,看向我们时大眼睛宛如盛了两汪水,露出一个羞涩的笑容。
我打量着芮娘,在心里想,小说里写到过这个人吗?久远的记忆不靠谱,但即便写过,大概也不是关键角色吧。
寒暄几句后,我便迫不及待地用热水给我和奇奇擦洗脸和手脚,麻木冰冷的感觉终于褪去,暖和舒服得简直让人快要唱起赞歌来。最后,我俩一块在热水盆里泡脚,直到水温变冷才恋恋不舍地把脚伸出来。
趁我俩洗漱的功夫,芮娘手脚麻利地整理好了房间,最后端走了热水盆,出门前还嘱咐我们“好好休息”,真是个勤快善良的好人儿。
我上好门栓,检查过窗户,这才回到床上坐下,浑身肌肉一下子放松,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旁边,奇奇已经困得眼皮都支棱不起来了。
“快睡吧。”我让奇奇靠墙睡在床里边,给他盖好了被子,奇奇手里还握着小葫芦,两个拳头偎着下巴,整个人蜷缩成一团。狗狗躺在他旁边,缩成更小的一团。
我自己也躺了下来,脑袋沾到枕头的一瞬,眼睛也跟着闭上了,盖在身上的被子不算太厚实,但至少没有潮湿发霉,也没有异味,对这一点,我实在心怀感恩。
黑暗中,两扇木头门板时不时被风吹动,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好似不知疲倦的太鼓达人。
身旁很快响起鼾声,经过这漫长的一天,我们两个人都太需要好好睡一觉了。
我不记得自己是一沾枕头就着,还是在睡前想了别的,但最初的梦境稀薄散乱,我的思绪像是被氢气球拴着,不受控制地向上飞去,一路从“夜半敲门的梦游症患者”,飘到了“雪夜山庄杀人事件”。
杀人的并不是梦游者,而是……是谁呢?
绵延无际的山路和积雪外,我还梦到了某省的语文高考阅读理解题“鱼眼睛里诡异的光”,和作者同样理解不了的声明,在梦里,我丢掉钢笔,对着试卷冷笑,多么讽刺啊,那明明是你亲笔写出来的东西,却在“出题人”的玩弄下变得面目全非。
简直、简直就像某种背叛。
当梦境终于沉淀下来,我变成了一缕轻飘飘的烟,因为我发现自己正从门缝间穿过去,一眨眼就离开了房间。
雪下得更大了,但我并不冷,毕竟本体还安安稳稳地躺在被窝里。
作为一缕烟,我穿过山庄,飞跃风雪,始终被某种不可名状的力量牵引着,顺着我们白天来时的山路一路向上,在梦里,我似乎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上山,也认得山路边的每一棵柏树,和松软雪地上的每一个脚印,看得出它们各自属于鼠、兔、狐,还有人类。
山顶是我的目的地,可飘到半路,我却被某种声音吸引。
急促、粗重的呼吸声,我顺着声音来处飘向山崖,在横着伸出山石缝隙的细瘦松树上找到了声音源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