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论文。”
“她状态怎么样?”
“和平时差不多吧。”
“用几个词形容她的状态呢?”
“呃,注意力集中,沉默,还有点紧张?那个,论文截稿日期快到了,她最近都在开夜车。”
“她平时压力大吗?还是说只有这段时间因为论文截稿才这样?”
……
诸如此类的问题没完没了地抛给我,回答完一个还有一个,仿佛我在勇闯诡异版“一站到底”似的。
唯一比我还焦头烂额的,大概就是手捧笔记本、埋头苦记我们对话的实习警小哥了。
“我们在哪儿见过吗?”看着警察小哥,我不由得脱口而出。随即又疑惑,干嘛这么问?我见过他吗?
“啪”一声。
警察小哥手一滑,把迷你笔记本掉地上了,圆珠笔也跟着在空中划出一道旋转弧线,砸到了我身上。小哥尴尬地道了个歉,着急忙慌弯下腰去捡,结果“嘭”一声,头顶的大盖帽也跟着掉在地上,顿时荡起不少灰尘。
“你说什么?”把东西捡起来之后,警察小哥一边拍打帽子上的灰尘,一边问我。
我手背上划了笔道子,正在用另一只手用力搓,闻言茫然地抬起头:“啊?”
“没什么。”警察小哥避开我的目光,“不好意思,我是说,”他用一根手指示意了一下我带着新鲜笔道子的手背,这会儿被搓成了一片红,“你要去洗个手吗?”
“没事不用。”我转念一想,又改口道,“要不还是去一下吧,耽搁久了就不好洗了。”
“快去吧。”警察小哥说,还贴心地替我打开门。
女警官全程没有插话,只是一直用审视的目光看着我,也许是我们俩人,不过我当时并没有注意。
相比起宿舍惊魂,警察问话给我留下的印象好似蜻蜓点水,等我裹着毛巾被在宿管阿姨那里扎扎实实地睡了一觉之后,甚至连两位警官的长相都不太能想得起来了。
而那之后,我还有一群学校老师和媒体记者要应付,相信我,二者任选其一都不是好对付的。但就算把他们全部加在一起,也比不上跟死者父母见面糟糕——崩溃的母亲、沉默的父亲,以及潜藏在言语背后的怀疑——女儿的死是否与你有关?毕竟你跟她同吃同睡,是最亲近的人。送来大学之前,女儿明明是个乐观开朗、积极向上的人,怎么会突然寻死?
否认、愤怒、讨价还价、抑郁、接受。
他们尚处在悲伤的第一阶段,我想这也可以理解,我只是厌倦回答问题了,不管是他们,还是记者、老师、警察,我都不想再见到了。
我只想安安静静地过日子,远离媒体和公众的目光,尽快完成论文,还有些文献需要去图书馆借……
我发誓我真是这么想的,但一周之后,实习警小哥问我是不是能见一面聊聊天——他自我介绍叫丁诺,还帮我回忆了一下他是那天来学校做询问笔录的警员之一,其实第一句我就听出来他是谁了,说来奇怪,因为我平时认人很差的,是个公认的大脸盲——实习警小哥还说,这次约见是非官方、非正式的,希望我不要介意。我一冲动,居然答应了。
千万别问我哪儿来的冲动,我自己也还没想明白呢。
更别问我警察小哥非官方、非正式地约我出来干嘛,对于这个问题,我保证和你们一样一头雾水。
总之,我们俩约在快餐店见面,离学校不远,坐地铁就能过去。
出门时,外面正在下雨。
我没带伞,幸亏雨也不大,于是我把卫衣的兜帽拉起来,冒雨跑到了地铁站,跳上了驶进站的列车,在空座位上坐了下来。时间拿捏得刚刚好,那时我就有种预感,待会儿跟丁警官的见面肯定会非常顺利。
事实上,后续发展远不止是顺利而已。
出站之后雨下得更大,我有点后悔没带伞,但也没别的办法,只好憋足了劲儿用最快地速度跑进快餐店。
丁诺比我先到,他穿着变装,不知为啥看起来要比穿制服时更高大一点,头发支棱着,显得精神极了。对比之下,卡座更显得局促。
“丁警官。”我一边打招呼,一边抖了抖兜帽上的雨水,心想这样子见面可有点狼狈,真应该带伞的。
“叫我丁诺就行。”丁诺摆了摆手,脸有点红,“我刚进市局工作,一年实习期还没满呢。”
我忍不住牵起嘴角,看来我猜对了。
“笑啥?”丁诺看着我,有点玩味,但我直觉他知道我在笑什么,就好像,他能一眼看穿我似的。
“没笑啥,”我清清嗓子,“你还在实习,就能跟着警队出现场啊?我还以为只有电视剧里会这么演呢。”电视剧里还得是实习女警,看到死者尸体的第一眼就小脸煞白、吐个死去活来,好让观众沉浸式感受案发现场带来的冲击。
“哪个电视剧?”丁诺出乎意料地问。
“呃,”我卡壳了,看过的刑侦局纷纷从我脑袋里拔营退兵,只好随便抓取了个名字,企图蒙混过关,“《无间道》?”
“《无间道》讲的是卧底警察和□□,梁朝伟和刘德华,你想说的不会是《白夜追凶》吧?”这回笑容跑到了丁诺脸上,我猜在这个问题上他的确一眼看穿了我。
老实说,关于我,他看穿的事可远不止这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