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吱——吱呀——
绳子扭动旋转着,因为快要承受不住底端的重量而不断呻吟。
阳光顺着厚厚窗帘的缝隙钻进来,在屋里投下一道金色的光线,细小的灰尘在其间飞舞不休。我睁开眼睛,在宿舍自己的床铺上醒来。
“去图书馆。”我嘟囔着说了一句梦话,却想不起来自己梦到了什么,大概是论文死线逼近,连在梦里都不放过我。我揉揉眼睛,犹豫着是该起床去食堂吃早饭,还是再躺一会儿,到1号楼买个加土豆丝的鸡蛋灌饼。虽然油大,但是够香。
吱——呀——
绳子继续转呀转呀,我终于意识到那动静不是梦里的,而是就在宿舍里,离我几米远的地方。
我坐起来,撩开床帘。
然后,一切都一下子变得太过真实。
舍友的双脚离地,直挺挺地悬挂在空中,地板上躺着一张翻倒的椅子,她整个人以一种奇怪的方式来回晃着,双脚摆动不休,仿佛努力想在椅子上落脚,却始终徒劳。
绳子在给她伴唱,而她本人再也唱不出来了。
——因为她上吊了,在宿舍里,用绳子把自己吊死了,绳子的另一端就系在通风管道的格栅上。
这个事实以0.5倍速缓缓击中我,却势大力沉,把我涌上嘴边的尖叫一举打回进肚子,喉咙只来得及发出“咕”的一声。
“必须赶快离开”是紧跟形成的第二个想法,甚至早于向宿管求救、报警和叫救护车,在我脑海里左冲右撞,荡出层层回响,伴随着“快啊、快啊、快啊”的三重和声,就好像宿舍里爆发了丧尸病毒似的,再晚出去一点,尸体就该嚎叫着复活了。
尽管心急如焚,我还是把衣服换好才下床,幸好没有忘记穿鞋子——不是真有丧尸追逐战,谢天谢地——从床上到门口的那段路才是最糟糕的,走过去不难,但想要和吊在屋子正中央的尸体保持安全距离就很考验人了。
每一次晃动都像是在蓄力朝我扑过来。
每一声“吱呀”都犹如从她喉咙深处钻出来的。
走到门口时,我终于忍不住回头去看,天呐!那张脸肿得完全看不出原本模样,半伸出来的舌头和垂在两侧耳边的马尾辫同步晃动着,仿佛三条虫子,扭动着想要从尸体上挣脱出来。
我转动门锁,目光不敢离开晃动的尸体,生怕一转头,那条舌头就会舔上我的后脖颈,可关键时刻门却偏偏推不开,我把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上,拼命去撞。
一下!该死!
两下!该死!
三下!该死!
也许是卡住了,我只好扭回头检查门栓,然后更用力地推门,门砸在框上发出“咣咣”的巨响,却分毫没被推开。我忽然注意到,身后的“吱呀”声停下了,脖子上的汗毛顿时蜂拥而起。
一副无比真实的图像挤进脑海——舍友的两条腿变长了,像发酵的面团似的先后落在地上,站直,然后她伸出手,尽管十根指头全都肿得跟西班牙香肠似的,但仍不妨碍她把脖子里的绳圈摘下来,朝我走过来。
这感觉像做梦一样,我几乎就要相信舍友的尸体正慢慢向我逼近,青紫的舌头挂在下巴上,随着她的脚步,一前一后地晃动着,越来越长。
她就要抓住我了,就要……
门扇被狠狠弹了回来,我这才气急败坏地意识到,门是向里拉开的。
我打开门狂奔而出,差一点撞在对面墙上。
直到跑到走廊拐角,我都没敢回头看。
之后发生的事似乎是一块机械的空白。
我记得在走廊里碰到一个学生,记得跟她一起找到宿管,记得警车开进校园、停在宿舍楼下,记得警察从宿舍楼门里鱼贯而入……但无论我如何努力回忆,都想不起来自己说了什么,以及他们说了什么。
那些声音隔着厚厚的塑料膜,仿佛在温室大棚里听落雨,压根没有一个字进入我的耳朵。
等我勉强能够集中注意力时,我正坐在宿管办公室里,身上披着一条画着米黄色小鸭子的毛巾被,宿管阿姨坐在旁边拉着我的手,对面一男一女两个警察,正在问我问题。
女警官年纪稍长,脸部轮廓分明,眉眼锋利,不过问话还算温和,只是慢条斯理地了解我舍友的情况。男警官则要年轻得多,尽管他人高马大的,但看那张脸,还有他手里打开的迷你笔记本,我猜他还是个实习警。
最让我笃定的理由,是他的脸色,跟鬼片里的床单一样惨白惨白,脸侧湿漉漉的,帽檐下露出的头发也沾湿了,一看就刚刚匆忙洗过脸。
对视时,他那双黑漆漆的眼珠好像一对受惊的蝌蚪,在眼眶里微微颤动。
我猜我的表情也差相仿佛,因此格外理解小警官此刻的状态,我还敢赌五块钱,小警官绝对跟宿舍里的尸体打过照面了。
“你昨晚几点回到宿舍?”女警官问我。
“呃,七八点吧,差不多图书馆关门的时候。”我回答,在我说话的同时,“去图书馆”几个字忽然清晰无比地浮现在心头,像一声钟鸣。
“你回去的时候,舍友也在?”
“嗯。”
“她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