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洛芮和丁诺有没有“接收”到我的信息,更不知道他们还有没有足够的时间赶来,单纯从概率学来讲,恐怕地吸引力的胜算更大。
那句老话叫作“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在丁诺赶到之前漫长的几分钟里,在我脑子里盘旋不去的,主要是一件事:可惜没能立个遗嘱。
不骗你们,倒不是说我担忧万贯家财无人继承,而是立遗嘱这件事本身算是一种态度,宣示我有所准备,并非匆匆离去。这样,即便真走到无可挽回的哪一步,爸会明白,丁诺也会明白。
当然,名单里不止有他俩,我只是希望能说清楚我的想法。
警察冲进废弃工厂的时候,我大概就是在思考这些。
我的意识不太清醒,大头冲下就是会有这种效果,留在脑海里最鲜明的印象,是丁诺冲在最前面,全副武装,警察小分队比他迟了至少一分半钟。
当然,丁诺没有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一边大叫我的名字一边狂冲上来,化身氪星超人一个鱼跃飞扑接住恰巧从平台跌落的我……时代变了朋友们,这种抽象桥段连我自己写小说都下不去笔。
一切似乎都是自然而然发生的,就好像事情本该如此。
如果要选一个词的话,我会用迅捷无声来形容他,废弃工厂里空荡荡的,但他跑进来时我完全没听到脚步荡起的回声。
丁诺简直像猎豹一样,既有猫科动物的优雅,又快得令人咋舌,我事后总结,当时能看清楚是他,完全是运气好,外加我个人的一厢情愿。
原谅我矫情的联想,天使登场时大抵都是如此。
丁诺没在李四尸体旁边多做停留,只是确认目标已死亡,便立刻奔上二楼平台,我在楼梯尽头失去了观察视野,透过耳鸣只能听到一些零散细碎的动静,所幸没过多久,我就被丁诺拉到了平台上。
他大概早在那之前就在跟我说话了,唤醒我的意识、询问我身体状况、让我动动手脚之类的,但我的视听系统过了很久才完成校正,当我的视线恢复清晰时,看到丁诺脸上黑一块灰一块,表情像是一块拧坏了的抹布。
后来我才明白他脸上不完全是汗水。
顺便一提,如果不是丁诺第一时间对我的左腿做了简单急救,我大概真的会像在校园幻境里那样,靠轮椅和拐杖度过下半辈子了。
我十分希望自己能记起来当时对丁诺说了什么,或者至少说了些什么,而不是像摔坏的木偶娃娃一样,用一对无神大眼瞪着他,仿佛灵魂已经进入了另一个领域。
可惜我什么都没记起来,一个字都没有,无论我如何回忆,脑海里都只有丁诺焦急绝望的表情,和那双湿漉漉的眼睛。
我想要尽快离开医院见到丁诺,这也是一部分原因。
没想到的是,在丁诺之前,洛芮先找到了我,还拉上了小胖,外加一个超大果篮。这可让我结结实实地吃了一惊,并且忍不住内心窃喜,因为我爸正在病房里排演“好警察坏警察”呢。
好吧,其实他只是在削苹果,一边聊些有的没的。但我感觉得到,那些隐藏在他闲谈背后蠢蠢欲动的敏感话题犹如大提琴的嗡嗡颤音,诸如我是不是认得绑架犯啊,被绑架前去做什么啊,能不能回想起来被绑架的细节啊,最近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啊,之类之类的。
警察早对这些问题刨根问底过了,但爸总觉得还有隐情。
有些事情只是碰巧发生,甚至可以说,大部分事情都是碰巧发生。真正出于精巧编织的,只有极少部分。
有趣的是,在事情发生前,大部分人乐于相信前者,而事情发生后,则会执着于后者。
我被绑走之前,蓝蜂鸟的大杜哥惨遭池鱼之殃,被李四一木棍敲在脑袋上,所幸性命无虞,只是因为脑震荡和眉骨骨裂还躺在医院里,我爸貌似去找过他,但谈了什么无从得知。
也难怪,爸刚从“担心我会被绑匪撕票”的黑暗阶段走出来,压抑了满腔情绪无处释放,眼下恐怕正从“过度关怀我的身体健康”阶段向“是时候挖掘真相”阶段大踏步迈进。
要知道,关大律师挖掘真相的本领,连蓝翔都得甘拜下风。
这一点我比蓝翔更有自知之明。
尤其是想到爸可能顺水推舟,再次抛出搬去海市小住的建议,我就后脑勺发紧、手指尖发麻,第六感要是能具象化,肯定早就红灯乱闪、滴滴作响了,爸要是再以我不良于行需要照顾、躲掉此地莫须有的仇敌作为要挟,组织有效抗辩简直难于登天。
那些话就在爸嘴边了,苹果皮一圈一圈从刀锋下滑落,仿佛在酝酿着什么,而我则跟下雨前的麻雀一样神经紧绷,急于寻找避雨的地方,却只能困在原地团团乱转。
洛芮的及时出现,就像……雨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