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记得李四吗?我们发现皮箱这个重要线索的时候,这家伙正在几步外的一棵榆树顶上看着我俩呢,目光锐利得如同猫头鹰,弄出的动静却绝不比一只麻雀更大。
事后回想起来,我俩没有当场被李四开枪爆头,多半不是因为这个杀手不太冷,完全是这家伙以为能从我们口中挖出来更多情报来。
至于之后发生的事,就不是我们任何一方能够控制得了的了。
但李四守在树顶时,一定抱着杀心,毫无疑问。
就像响尾蛇盯着两只肥肥的田鼠。
丁诺比我先发现窥探者的存在,饶是如此,等他转身拔枪的时候,李四已经像豹子一样从树顶一跃而下,丁诺匆忙间拉开距离,但第一枪却放空了,只能狼狈着地滚开,李四前冲卸力,却没有乘胜追击,一举压制丁诺。
而是冲我来的。
对方快得简直像闪电,等我反应过来,李四的枪口已经顶在了我脑门上,不偏不倚,我几乎能闻到冰冷的金属味。
“别动她!枪放下!”丁诺从另一侧叫道,双手据枪,瞄准他的敌人。
“没想到啊,终日打雁,结果被雁啄了眼。”李四看着丁诺,话却是对我说的,口吻还是一贯的冷冰冰的嘲讽,“我竟然没看出来,你这么个头脑简单的胆小鬼,居然会是老刀寨派来的探子。”
他目光转向我,枪口从我的头顶稍稍离开了一点,但远远没到能让我安心的距离,只轻轻地在空中画了一个圈:“还是说,我看错你了?路小姐。”
我跟他对视,悄悄握紧手指,用尽全力才没有泄露出内心的惧意:“我不是路小姐,你认错人了。”
李四回以冷笑:“哦?你是不是还想告诉我,你是为了掩护真正的路小姐才与我虚与委蛇,把我骗得团团转?”
朋友们,我知道不太是时候,但听完李四的话,我的第一反应是,一个草寇居然会用虚与委蛇这种词,这合理吗?
第二个反应才是,掩护真正的路小姐,不会吧?
这么一愣神,我就没能回答李四的问题,对方的脸色更加阴沉,显然对我的沉默不怎么满意。
“我们可以解释。”丁诺说,“不如我们把枪放下,心平气和地聊聊?”
“我看起来像个傻子吗?”是李四的回答。
他居然认得丁诺,或者说丁诺在这里的身份,冲他森然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来:“老刀寨的三当家,在我们心平气和地聊之前,不如你先告诉我,这个女人是你亲自调教出来的吗?要我说,机敏反应都差太多,不过嘛,做个暖床的小玩意儿倒是正正好。”他故意用那种意味深长的语调,表情也色眯眯的,我知道他是为了激怒丁诺,顺便恶心我。
丁诺的表情没变,至少没我变得厉害,我用力咬住嘴唇,才没有当场朝那个蠢货吼回去,或者干脆给他一脚。
可惜在这个世界里,枪多半不是摆设,我也不敢赌他的枪里没有子弹。
“怎么,她还没有给你讲过我们是住在一间房里?”大概是见丁诺毫无反应,李四又慢悠悠地补充道,“那几个晚上可真是……刺激。”他说着咧开嘴舔了舔牙。
他妈的,冲那惹人讨厌的两排牙齿狠狠来一拳应该能给他点教训,我心想,一边捏紧了拳头。但深呼吸一次后,我这一拳到底没有打出去,转而开口问李四:“喂,你还想不想找真正的路小姐了?”
“我说过你能开口了吗?小妞。”李四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我猜我大概问到点儿上了。
“我知道路小姐在哪里,但我绝对不会在枪口指着我的时候开口的,就像我不会告诉你藏在这个箱子里的秘密。”我咽了口唾沫,暗暗祈祷森林里昏暗的天光多少能够遮掩我不自然的表情,一边命令自己,害怕不妨留到以后,现在声音绝对不可以发抖,“所以,你为什么不听三当家的话,大家都把枪放下,心平气和地聊聊呢?没准,没准我们的目标其实是一致的呢?”
“你平时都习惯让你的女人替你开口吗?你还有什么是需要女人替你做的,站着撒尿?”李四不再理会我,只是狠狠盯着丁诺,像是要把丁诺脸上盯个洞出来。
他举枪的手很稳,但忽然间,我意识到,他其实很紧张,也许比我更紧张,他使劲浑身解数激怒丁诺,也并不是为了逞口舌之快。
他在害怕。
怕什么呢?难不成枪里真没子弹?
我悄悄朝丁诺眨了眨左眼,希望他能明白我的意思。
丁诺的表情非常冷静,他先是松开了一只手,然后垂下枪口,这个角度,就算李四扣动扳机,死的也绝不只是我一个。
当然,最好还是不死,毕竟我还活得正有趣呢。
我听到,丁诺告诉李四:“我们谈谈。” 语调沉着,有种自然而然的控场者的风范,又过了很久,我才开始思考。
我还听到,李四的呼吸轻轻地颤了一下,随即恢复平稳悠长,我知道他做出了决定,而且,这个决定一定不是同归于尽。
可就在这时,出乎我们所有人意料的,枪响了——那也是我最后听到的动静。
然后,我的世界便陷入了彻底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