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游有腿疾,何不把胡伯公接下军营跟胡游相见?”
“将军有所不知,水灾发生时,我就上山劝告胡伯公下山避难,胡伯公不让人背他,他要等他儿子回家,他怕他走了,他儿子回来找不到回家的路。”王尧知说到此处,眼睛也泛起了水光,他几天不见孙儿都思念如海,何况是三十几年不见的父子。
“好,我明日就把胡游带去山上见他父亲。”
程渊跟王尧知仔细的讨论了明日的导水事宜,就回到了军营处,王尧知在摇晃的灯笼烛火中回到了府中,从奶娘手中抱过熟睡的润儿,才安稳睡去。
翌日,天空中才露出青色,张岚钰换好了衣物,大掌捞起床上还在沉睡中的人的腰身。
李闻歌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如兰花般的发香萦绕在他的鼻尖。
“夫人,答应我今日不要出门,更不要想着上山。”
昨晚从衙门回来之后,他眼皮就一直在跳,又想到了王瞎子的预言,就更放下不下李闻歌了。
“嗯嗯。”李闻歌的尖细的下巴磕在他的肩膀上。
张岚钰拇指按压在她红润的嘴唇上,是比昨晚肿胀了些,他慢慢磨砂着,李闻歌扯开眼皮子看了他一眼又闭上,张岚钰心中有气,跟昨晚一般重重的吮吸她的红唇,直到怀中人透不过气来,他才不舍的放开她。
王尧知和官兵在前方带头,程渊带领将士们跟着他走上陡峭的山林小路。
胡游沿着熟悉的山路,如同踩上了孙行者的祥云般,脚步生风,常年隐隐作痛的腿不疼了,他巴不得一步能做两步,能快点见到时常梦到的山中小家,还有凶悍的父亲和慈爱的母亲。
到了一处宅子前,程渊指向小宅右侧的一处地方道:“前方就是水池了,你们跟着我去砍些竹子做竹笕 。”
胡游全然不知道他的将军在说些什么话,他看见了他从小长大的那处山间小宅,后面是郁郁葱葱的树林,水城下了那么大的雨水,泥沙没有倒塌下来是万幸了。
小宅门前,坐着一个头发鬓白的老者,他瘦如枯树的手撑在拐杖上,耀眼的阳光打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他的眼睛细细眯成了一条缝隙,眺望小路上来往的人。
那是他的父亲啊,他已经衰老成这样了,幼时他能拿起手臂粗壮的藤条教训顽劣的他,现在只能虚弱的倚在门框处。
“爹。”胡游嘴唇颤抖着嗫嚅道。
父子连心,胡伯公站起了身子,眨了眨眼睛,看向站在队伍后方的一名将士。
他们的目光交汇在一起。
“胡游,还不快出来拜见你爹。”程渊做了个手势,将士退开两边,让开了路。
“爹,我回来了,爹。”胡游向前跑去,一个趔趄跪在胡伯公的面前。
“游儿,是你,真的是你吗?”胡伯公抚上他瘦削的脸颊,上面还有一条肉红色的伤痕,“儿啊,你怎么成这样了?是谁伤了你?”
胡伯公用拐杖敲击着地面,他的儿子出去时还是身体健壮,怎么回来就伤了脸,还瘸了腿。
“爹,我离家之后就跟随征军的队伍到了土城疆外,可是杀了好多的匈奴。”胡游贴近他的手掌。“娘呢?她去后山采果子了吗?”
提起妻子,胡伯公眼里的泪更加汹涌,失声哭道:“你走之后,你娘责怪我对你过于严厉,离开了家里,自己一人寻你去了,半年之后,就有人给我传信,你娘思念你成疾,已经去了。”
胡游心里像是被刀子割去了一大块肉,“爹,是我不好,害死了娘。”他放声大哭,泪水沾湿了胡伯公的衣衫,要不是因为他负气离家出走,他的爹和娘能好好的待在家中,有子女侍奉在身边,不会骨肉分离,阴阳相隔。
王尧知心中有感。
不管孩子变成了如何模样,父母对他都如小时般充满慈爱的。
他用衣袖抹去眼里的泪花,打趣道:“胡伯公,现在你儿子回来了,肯跟我下山了吧。”
“好,我收拾好物件,就跟大人一块儿下山。”胡伯公握住了胡游的手走进屋中。
走进小宅,胡游好像回到了儿时,自己爱好玩弄的弹弓还挂在斑驳的墙壁上,三四个土黄色的竹簸箕叠放在一起,灶台上蒙上了一层厚实的尘土,瓷碗上的画儿残缺的只剩下个淡红色的“福”字。
“爹,我寄给你的钱,你尽管用去,买些好点的家具,我在军中也用不上那些钱。”胡游挪开剩下三条腿的桌子,寻遍整间屋子,也找不到一件完好的物件。
他爹的日子是怎么过的?
“什么钱?我都老了,年轻时还能靠教书赚点钱,现在的孩子都不来我这上学堂了,都去了山下的书堂,那里的夫子年轻又好脾气,我就靠着屋子旁的田地种点菜,养点鸡鸭,卖点钱换点酒喝。”胡伯公年纪大了耳背,只是听到个“钱”字。
胡游疑惑的看向王尧知,他的爹不知道他去了疆外,但他的军饷可是全部寄回去了水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