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河川生养的精灵,无悲无喜。
像水流,像落花,流水卷落花而走,光阴据日月而消。
河妖如何,山鬼如何,与她无关。
唯一一次现过真身,便是在欺梧河畔。
一个小姑娘落了水,她用水流将她推出水面,小姑娘趴在河岸上,浑身湿透,从此相信世上有了神。
她想纠正,这世上无神,只有妖,却不语。凡人的生命,不该和精怪沾上关系。
可小姑娘从此日日来,中午吃了什么,便给她放什么,橘子,糕点,还没嚼的玉米根茎,大多数便宜了河边野狗。
她一颗平静了数年的心,竟因这小小的崇拜生出波澜。
某天,小姑娘说,扇兴修了座庙,她嘀嘀咕咕说了许多,说要给救她的神起个称号,说自己给河女娘娘画了张像,不日就要造出来,那是她想象中神明的样子。
小姑娘走了。
她化作一缕风去看了观山庙,观山庙中并无仙家符咒,她自由出入,看着小姑娘将一座雕塑一点一点雕刻而成。
她好奇自己的样子。
雕塑建成,烧铸成功那天,她飘进了雕塑,雕塑被架到了高处,她从雕塑的眼中看着跪拜的众人,嗅着呛鼻的熏香气息。
心中恍然失神,她最终认定,她还是只想要一个人的崇拜。
只要一个人就好。
她不想成为所有人的神,更不能实现愿望,生性自由,她决定离开。
离开之前,最后再瞧一眼那小姑娘。
在她千年的生命里,她从没想过一个问题,即便这问题无数次清晰地摆在她面前。
人命竟然这样脆弱。
*
红帐香,玉带长。
王府夜宴,美酒一杯,豪请宾客。
常簇将脚跷在长桌上,美酒下肚,脸上泛起水粉色。
殿前歌姬纵舞,红衣飘飘,长袖媚眼,欲说还羞,他便捏住桌上外交使臣赠的金钗,掷到地上,歌姬们眼瞧着金钗,却谁也不敢去捡。
常簇看她们脸上的惊惧之色,只觉扫兴。
门外,一个太监跑进门来,还没站稳便扑通跪下,脸上的肌肉因痛苦扭曲在一起,声音沙哑:
“陛下驾崩了!”
常簇手捏着的酒杯洒出来半杯,他举杯,丝毫不掩欣喜: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被宴请的群臣按下惊惶,不敢多言,常簇已经大笑起来,笑得喉咙都嘶哑。
父亲病重,不许他再去扇兴,如今终于死了!幸好父亲没在病榻上躺太久,否则他的耐心可真是没有几天了。
他决定,一个月后就启程扇兴,那里日新月异,指不定又改换了天地。
不知那河妖现在没他的庇护,能吃多少人。
*
两道泥印从石台一直蔓延到门槛,就突然断裂了,印记无影无踪。
他们在庙内找了许久,地面干干净净,香火许久未续,庙里的熏香被前两日的雨水冲刷,味道都淡了许多。
魏逢茗踏出庙门,看着门槛上的泥印,又仰头看着四角的天空,庙外种了棵杨树,生的极高,树叶有些发黄,上面挂了些竹简做的木符,清风吹拂,木符相互碰撞,清灵如禅乐。
她瞳孔一缩,看向树干,灰白的树干上有一点灰褐色的印记,用手碰了碰,泥土一样的质感。
“它从这里跳出去了。”她道。
度羽拔剑:“它就是那只红衣怪?杀了便是。”说罢,便轻轻一跃,踩着杨树的枝杈往上跳,眨眼便爬到顶,往远处眺望。
“痕迹往主街去了。”
魏逢茗脸色一变,下意识就去瞧叶连笙,只见他脸上浅笑逐渐崩塌,眸中温度冷却。
他忽然感觉到了她的视线,见她在看自己,笑容又慢慢浮上来了。“有两只妖要打起来了,逢茗,要不要去凑热闹?”
魏逢茗看着那抹笑,忽然想起了从前上山捣蜂窝时见到的狐狸。那狐狸懒散地趴在一堆花丛中,火红色的大尾巴无风自动,甚是妖冶漂亮,她瞧着喜欢,便喂了它一颗鸡蛋。
她靠着狐狸的尾巴睡了一觉,迷迷糊糊中见狐狸走了,走之前冲她的脸笑了笑,她闻到了花香,是狐狸刚刚嚼了许多花瓣。
叶连笙笑影模模糊糊,一闪即逝,她想,这笑容是专给她看的。
魏逢茗:“热闹哪有不看的道理。”
叶连笙仰起脸,眉眼愈发清绝,语气有些犹豫不定:“逢茗,你最近是不是有些……讨厌我?”
魏逢茗见师父明白她,心中更感凄然,只恨他为何这样清楚,又这样迷糊。
她闷头不语。
青花寨中的妖,久居深山,哪里做过什么恶事,左不过谁醉了酒打架,谁与谁争同一只野兔吵翻了天。
一群妖精作为人的身份活了许多年,不害人,只因为是妖,便要被人害么?不过也是,人和妖注定是两个阵营,更何况仙人和妖精。
她不明白,但觉得叶连笙应该比她明白的多。
叶连笙又道:“你若是喜欢上了哪家的公子,我们便去求他做你的道侣,我不会阻拦的,你也不要讨厌我。”
他可不是池岭西那样的人,连弟子的感情都管的宽。
魏逢茗脑子没转过弯来,叶连笙怎么就联想到了这一层?他的脑子是怎么想的?他真有这么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