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间,深红色的光芒照亮了他的脸,他的灵力源源不断被吸入眼中,那眼睛看上去光滑而脆弱,却带着锋芒与戾气。
他的灵力被抽干,恍惚间倒在地上,“从别人手里偷来的灵力果然好用吧……你这只……你这只……”
妖怪。
他还没说出来,便没了呼吸。
绷带上染了血,魏逢茗重新缠上,控制着灵力,眼睛射出的红色光芒终于暗淡。
她打了个响指,几只妖怪飘了出来。
“收拾了他。”
说罢转身离开。
踏出门时,她捏出那张门上黄符,黄符飘动,化作灰烬,与她一同溶入这墨色的夜。
*
妙娘第一次见到叶连笙时,是在一座暴雨磅礴的小山上。
她盘在树上,因为头部的重量,整条蛇不受控制地下垂,她和她,两个头,四只眼睛,画面交叠,雨水顺着树枝滴下。
一群衣衫褴褛的村民,手持贴了黄符的长矛,擦着脸上混着汗水的雨,围上山来。
他脚尖轻点,站在竹林里一棵生的粗壮的竹子上,竹子只被轻轻压弯了半尺。
他还是个少年,撑着一把薄纸伞,衣襟飞舞,风姿卓越,若是笑了,便如春风拂溪,清凉中泛着淡香。
可是他不笑。
听着村民嘈杂的说话声,是他放走了一只妖怪。
她是个初修的小妖,法力不强,也没害人,所以他没有看她哪怕一眼。
淡淡的厌恶掩饰在他的脸上,如佛面低垂,那群村民已经围拢到了竹林下,抹着脸上的雨,从下往上看他。
她知道他能逃,他的轻功那样好。可他还是下来了,收起伞,仿佛认罪一般,雨水浇在他头上,身上。那时候他穿的还不是白衣,而是一件薄荷绿的暗花竹叶绣袍。
绣袍很快被长矛刺的残破,他们押着他下山了。
她暗暗惋惜,此人风姿仍在,心气却已被世事磋磨大半,若是能拎得清,入了妖道,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再修妖入魔,所有人的性命都握在手中。
可他偏偏不入,混沌着摇摆不定,徒增郁气。
她想起那些被妖魔气息侵染的山谷,妖草妖花遍布,狰狞难看,便又觉得此人不入妖道也是合适的,他该站在漂亮的花草中,即便不微笑,也足够动人。
再后来见到他时,已经是几十年后。
她妖术小成,另一只脑袋也时常同她说话,那只脑袋和她相继控制着这具身体。
美人蛇,夜出,夺人心魄。
一个老头喝着酒,来到了这处蛇妖猖獗的乡坳。
他是走着来的,未御剑,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男子,正是他,长开了的眉眼,皮肤白的发青。
老人身上穿着白衣,而他穿着青色粗袍,眼睛较从前柔和许多,看透世事的澄明。
更坦荡,也更柔和。
他和那老人杀了全乡的蛇妖,留下了她们。只因为她还未捉到第一只人来吃。
他说:“我饶你一条命。”
他这非修仙人的多余的宽容,让她知道,他还和从前一样,几十年寒凉未磨尽傲骨。
最后一次见他,是在几年前。
另一只脑袋吞了两位仙人灵魄,使其暴毙。而她因多年的恐惧,依旧不敢吃人。
成功吃了仙人精魄的她笑她。
她不怪另一只脑袋,当时的树枝太过细滑,将她们微微调转了角度,她看到了他,而另一只脑袋只看到山下急蹿而上的村民,仿佛在看一堆精美的食物。
她们被抓到时,她又看见了他。
他已经穿上了白衣,身旁多了一条丑蛇,少了那位老人。
他容貌未改,嘴角已经能浮起淡淡的笑,可她觉得那笑里带着厌恶,不是对别人的厌恶,而是自身的颓唐。
同一具身体,两个脑袋,她是她,也是自己。
“多有得罪。”他行礼。
他砍下了她的头,属于她的另一只脑袋。
另一只脑袋临死前的恐惧植入了她的脑子,她从噩梦中惊醒,也对他慢慢心生恐惧。
恐惧那白衣,恐惧那无法解脱的恨。她明明不恨他的,是他为她止血,让她从此掌控了那整具蛇身。
可她太恐惧了。
恐惧到像百年前那帮上山的村民一样,并非害怕那只喝露水的小妖,而是害怕轻易便能斩杀妖精的他。
妙娘抖着手,将一纸命契拿了出来。
血红的命契上,浮现出一缕妖气,烟雾缭绕,她用手轻轻挥动。
夜枭三声哀啼,妖气像飘飞的丝绸,缠绕了墨铃谷地脉。
果阳打了个哈欠,天已快亮了。
她无视了她惨白的脸色,伸头去看那命契。她对叶连笙如何砍下蛇妖的一只脑袋并不关心,他这么做总有他的想法,逢茗信得过她师父,她自然也就信得过。
她眼睛落在命契上的一处,笑了笑,杜子扬这个名字她听魏逢茗提过,他做出这种事,她是有预料的。
妙娘将命契递到她手上,果阳指尖腾起火焰,正要将命契烧个干净,忽见命契上起了一层淡淡水珠,上面三个名字顺着水珠晕染开来,淌到地上,俨然是鲜红血滴。
果阳丢掉命契,去瞧妙娘,妙娘眸底难掩震惊,煞白的脸上终于噙上笑,“看来,已有人帮你解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