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会是一场看不见尽头的等待,逐日计划仍然没有解决信号通讯的问题,这意味着林瑀靠近异世界后一定会失去联络,那个世界的时间又是混乱的,薛明世用了一年多才回来,没人能知道林瑀的归期。
池笑笑知道,林瑀是在担心自己。因为他曾经也是那个被留下来等待的人,他清楚这个位置的煎熬。
“没关系。不管多久,我肯定在这边等你。”池笑笑尽量让自己笑得很轻松,“如果时间太久,我就去桃源系统里睡着,不管是99年之前还是之后,我一定会等到你回来。”
她很多年前刚进入桃源系统时,躺进封闭的睡眠舱前的一瞬,会觉得恐惧。那个雪白的舱室像是一座棺木,让人担心自己一睡就不会再醒过来。但是池笑笑只要想到眼一闭一睁后就能看到朋友们站在门外等着自己,就没有那么害怕了。
她想让林瑀也感到安心,让林瑀知道归家的路上一直会有人等在那里。
林瑀忽然又想起当年的那个申请,他想过要接手池笑笑的金乌,但是极昼署一直没有同意、也没有反对,永远的待定。后来林瑀就明白了,这是一种沉默的拒绝。
他本来想跟笑笑说,让她不要沉睡了,也别被心玉束缚,在末日来临之前好好地过好自己的人生。可是看着她的眼睛,他忽然意识到这些都不必说了。
“那,等我回来,等我解决了所有的事情,等末日的危机解除,我们再一起来这里吃饭吧。”林瑀说,“只是不知道这家店能不能开到那个时候了。”
“好,到时候宋晴也回来了,我们三个人一起。”池笑笑点头,“这家店倒闭了也没关系,在你离开的这段时间,我会负责找到新的好馆子的。”
他们相视而笑,池笑笑最后拍了拍他的手:“队长,加油!”
林瑀出发的当天,此时是2051年的冬天。户外久违地下起了小雪,让林瑀想起了一些已经十分遥远的记忆。
进入实验地之前,薛明世将林瑀叫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内。他递给林瑀一个小小的金属圆筒,似乎是注射器,里面流淌着深红色的液体。
“将他注射进体内。”薛明世说。
“这是什么?”林瑀不解。
他也只是好奇问问,即使薛明世不回答,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注射。薛明世几乎是他在这个世上最信任的几个人之一了。
可是薛明世却似乎有些满意于他的询问,他露出略带自豪的笑意:“这可是我最满意的杰作。”
他转动着那个金属圆筒,筒身自带精巧的显示屏,他操作着屏幕,深红液体的图像便被放大、再放大。
直到最后,在数千倍的放大下,林瑀看见屏幕上流淌着数不清的细小虫豸。它们背部扁平而深红,铭刻着相同的纹路。
“这是纳米机器人,每一只上面都绘制了‘图形’。”薛明世笑着开口。
林瑀觉得自己有点被恶心到了,不如什么都不知道直接当营养液注射呢。他压根不想知道自己的血管里流淌着成千上万的“虫子”……
可他还是礼貌地发问:“什么图形?”
刚才只匆匆看了一眼,只仿佛是个圆形,中间像是两个小小的人形。
薛明世把一根手指放在嘴边:“惊喜。关键时刻它会保护你。”
很难得见到薛明世故意卖关子的时候,他平时都挺严肃的。林瑀只能猜测是计划即将开始,薛明世的心情很不错。
他没再多问,将注射器贴合在自己的皮肤上。极细的针管自动扎入手臂,林瑀甚至没什么感觉,深红液体就已经完全注入他的体内了。
林瑀最终走进了逐日计划的实验地内。
他仍然记得两年多以前,当他看着薛明世走进这里坐上飞船的时候,他紧张得手心都在冒汗,浑身都紧绷着。可等自己走到同样的位置,他却发现心底前所未有地平静。
他想起那一天,薛明世最后对他说的是:“别紧张。”那时他还觉得好笑,离开去冒险的人竟然要来安慰留下来的自己别紧张。
现在他忽然都明白了,他站在了当年薛明世的位置上,感受着那时薛明世的心境,他的心脏平稳地跳动着,手指坚定而有力。
原来,只有被留下来的人才是最担心的。
他看向玻璃外面,无数的工作人员都注视着他。池笑笑正紧紧地捏着拳头,正像当年的自己一样。白桦站在她的工位上,远没有一贯的松弛懒散,眼底里透露着真诚的担忧。
工作人员正在为他穿上专用的制服,戴上黑色的头盔,视野暗了一瞬,但是紧接着日间模式开启,头盔前的黑色消退,他能看清周围每个人的脸,感觉不到头盔的存在。
他试着活动四肢,制服轻便有弹性,没有丝毫束缚感。他点了点头:“没有问题。”
时间到了,飞船的舱门打开,他坐了进去。
薛明世就在他身边,等林瑀坐定,他就站在登船的金属架上,弯腰靠近他身边。
“林瑀,我再给你一个建议。”他轻声说。
林瑀抬起头。
“想要进入那个世界,你需要融入。想象自己是那个世界的人,成为那里的一份子,隐藏住自己,不要被管理者判定为异物。”
管理者?薛明世的意思是,那个世界是有生命存在的?
他归来后曾写过详尽的任务汇报,林瑀读过那份汇报,里面并没有提过这件事。
是需要隐瞒的事情吗?所以才在这里单独对他说?
林瑀严肃点头:“我明白了。”
薛明世笑了笑,道:“我们会在新世界再会。”
那时的司星没有全然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他还以为那是一句祝福,他以为薛明世指的,是等他带回能源后、那个所有危机都被解除后的新世界。
薛明世退出了飞船。所有人依次离开实验地,飞船的舱门缓缓闭合。
林瑀坐在飞船内,四周的舱体屏幕清晰地呈现出外面的景象,令他觉得自己仿佛坐在一个玻璃容器里。
面前的圆环开始启动,黑色的漩涡缓慢成形,“门”,被打开了。
林瑀深吸了一口气。
他的背后有着很多很多人的期待,也背负着这五十年来所有为了极昼署的理念而逝去的生命,这是一场一步也不能退的战斗,无论如何,不惜一切代价,他绝不可以失败。
“满月号,准备出发。”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