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日计划启动后的第一年零五个月，薛明世自己回来了。

他甚至没带逐日号，通道也根本没打开。逐日计划的人正愁云惨淡地在做定期维修检查，圆环的中心却忽然自己亮起了光，明明也没有通电，那光芒却越来越盛，直到凝为一个黑色的漩涡，从中先是迈出了一只脚，然后是整个穿着制服戴着头盔的人。那个人摘掉了头盔，露出了薛明世的一张脸来。

所有人都呆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薛明世揉了揉乱七八糟的头发，扫视了一圈周围精彩纷呈的脸孔，似乎是发现了环境已经和自己走的时候不太一样了。

他皱着眉，思索着缓缓开口：“现在……是哪一年？”

薛明世制服内的计时坏了，但据他自己估算，他大约只断联了一个星期的时间。

他只经历了一个星期，这个世界却已经过去了十七个月。逐日计划有不少人想起了当年宋晴递送发信器时的细节，她当时也是只离开了很短的时间，回到这个世界之后，却发现自己来到了一天之前。

这是不是说明，不同世界的时间不仅不是同一流速，甚至还可能是混乱的？

除此之外，薛明世还带回了惊人的消息，让极昼署的所有人都为之精神一振。

“我找到了另一个世界的存在，逐日号在那里探测到了十分巨量的能量反应。我怀疑，就是那个世界夺走了我们宇宙所有恒星的能量。”薛明世说。

他刚刚回来，没有时间休息，就在一场很多人都参与了的会议里叙述了自己的经历。

他在白板上绘制了示意图，先是一个圆形，代表了我们所处的世界。它旁边有另一个小一些的圆形，代表他所发现的异世界。

两个世界彼此独立，表面上并没有接触。

“可是，两个世界是有相交点的。相交点不仅固定在某个位置，更重要的是，它们还固定在某一个时间。”

薛明世划了两道线，线的左边都连接在大世界的同一点上，右边则连接在小世界的两端，像是一个囊括了小世界的“小于号”。

“我们得到的消息是整个宇宙将在2099年熄灭，可我之前一直很疑惑，那么巨量的能量，怎么可能在一瞬间被全部夺走？”薛明世在小于号的旁边写下了：2099。

“我现在明白了，因为那个世界的某个开口附着在了2099年这个时间点，它在自己成百上千年的时间里，慢慢地夺走了我们宇宙的能源，就像一只蚂蝗，躲在时间的缝隙里缓慢地吸血。而对我们来说，一切就像是一瞬间完成的。”

他的话像是一道惊雷，响彻在整个会议室内。没有人说话，但是大家的心都是振奋的。

这么多年了，他们追寻着答案，寻找着方向，才终于等到了这一天。虽然路才刚刚铺开，但他们起码看见了敌人的所在，第一次有了明确的方向。

“那个世界里有生命吗？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有人问。

“我不知道，可能只是单纯的掠夺，因为能源对每个世界都很重要。”薛明世摇头，“我开着逐日号靠近那个世界，却找不到进入的方法。通道外的飓风令逐日号功能受损，无法再启动。我先是在原地等了七日，一直联络不上你们。我想着起码要将信息传回来，就弃了飞船独自往回走……”

他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但所有人都可以想象他经历了怎样的困难。那是人类所一无所知的空间，是世界之外的缝隙，他在那个看不清方向、飓风肆掠的地方独自一人艰难跋涉，甚至不知道能不能在死亡之前找到回家的路。

可是结果是好的，他回来了。

即使现实世界已经过去了十七个月，但一切都是值得的，对新的征程来说，一切都为时不晚。

“我建议，我们立刻再次重启逐日计划，找到去往那个世界的路，夺回属于我们的能源。”薛明世说。

这是一场没有一个人反对的表决。

等下一步计划大体敲定，会议结束，大家互相鼓励着散去。虽然关于那个异世界、以及薛明世在异世界度过的七天，细节上的信息仍然不明，但大家都压抑住了自己的好奇心，体贴地没有在此时去打扰薛明世。他风尘仆仆地归来，还带回了重要的情报，没人会反对先给他几天假期休息。

林瑀犹犹豫豫，不知道该不该去和薛明世单独说话。薛明世却先在人群中一眼看到了他，笑着朝他招了招手。

他先开口：“林瑀，我还有一个好消息要给你。”

“什么？”

“我一直观测着那个世界，也从他们那里学到了很多新的知识。你知道吗？时间冰虽然不是真的冰，但它是可以被融化的。”

林瑀的心中叮铃一声，像是风铃清脆作响。

“时间冰本质上是不同时间之间的能量壁垒，只要我们能得到那个世界的能量源，巨量的能源可以融化时间冰，我们就可以将她拉回我们的时间了。”

这一切是真的吗？忽然间所有的问题都有了解答。林瑀的心脏砰砰直跳，他失望了太久，有点不敢相信这顺利至极的一切都是现实。

他又欣喜，又觉愧疚，好半天才说：“薛局，对不起，夏子越死了……”

薛明世愣了一下，过了一会儿，他才缓慢地伸出一只手，拍了拍林瑀的肩膀：“节哀。”

林瑀抬头看向薛明世的眼睛，他表情平静，情绪则像是一条死了的线，没有任何波动。

奇怪，仿佛是有一瞬间，明明眼前就是薛明世，但林瑀却忽然觉得，他似乎变得陌生了起来。

整个极昼署被注入了新的活力，逐日计划从原先的人员凋零变得热火朝天起来。他们多了很多十万火急的任务：要改善通道的稳定性，要制作新一代的飞船，要更新通讯频道，要选出新的驾驶员，要制定严谨可靠的新一轮逐日计划。

薛明世有着穿越通道的经历，他反馈的每个信息都弥足珍贵，帮助着科研组快速地更新研究进度。

林瑀也没闲着，他正式向署内提出申请，希望这次由自己驾驶飞船前往异世界。

他本就是最合适的人选，只要殇火的能量没有用尽，他就可以永远保有行动力，甚至不需要依靠飞船和制服内的维生系统。为此，他们可以更加精简飞船的体积，增加其他更有用的功能。

上一次是因为薛明世坚持要亲自出发，以最高领队的权限驳回了林瑀的口头申请。这一次薛明世却似乎以大局为重，他表示了同意。

新一轮的行动必须要做足万无一失的准备，飞船的重制也需要时间，林瑀不得不耐心等待。

六号仍然留在了逐日计划组，但指挥权交回给薛明世，她只是更多的参与进通道和飞船的研发。在她的帮助下，通道的开启时间已经被提升到了三十分钟。在薛明世的建议下，新一代的飞船被更改为球形，两端各有两个环形的能量助推器，可以更灵活地在空间内移动，以躲避毁灭性的飓风。飞船的内部也搭载了更为精准的能量探测器，可以定位能量源的位置，在靠近能量源时发出用以指示的灯光，并能在接触能量源后将其收容进飞船内部，以将其带回。

林瑀的任务很简单：驾驶飞船找到异世界的入口，跟着飞船的指引直接找到能量源，快速将其收容后离开，不要在未知的世界里多做停留。

那个世界的时间流逝是混乱的，如果耽误太久，谁也不知道林瑀会在什么时间回到极昼署，如果是2099年之后，那么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我一定会尽快！不惜一切代价，也会将能量源带回。”林瑀坚定地说。

准备进行了一年之久。

出发的前一天晚上，林瑀和池笑笑吃了一顿饭，餐馆是白桦推荐的，在旧极昼署三条街外的一个小巷子里，藏得很隐蔽有点难找，但是不出意外的很美味。

他们点了牛油火锅，在热腾腾的蒸汽里吃完了这顿饭，两个人都有点沉默，可能是因为想起了位置上缺少的第三个人。

“笑笑。”林瑀开口，“这一次，我不知道多久才能回来，但我向你保证，我一定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