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瑀开始常常做噩梦，他还以为已经死掉的人是不会做梦的。

梦里他追在宋晴的身后，眼睁睁看着她被八方抓走，又看着她被封印在了凝固的时间里。他无助地转过身，却看见了夏子越被乔雪君捅穿了心脏。他心神俱裂，扑过去想要阻止这一切，又莫名摔在了大雪里，远处妻子的背影越走越远。他想大声喊，却发不出声音。群山外有轰隆隆的巨声逼近，像是逐日号驶离通道时的嗡鸣，也像是世界在坍塌。

他猛地惊醒，才意识到巨声来自手机的闹钟。他翻身点开手机看了一眼日期，心里忽然像是坠了一块千斤重的石头，他感觉无法呼吸。

今天是池笑笑按计划苏醒的日子。

他早早来到桃源系统门外等她，等待的每一秒都像有一辈子那么长，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等会要怎么解释。

池笑笑的身影出现在桃源系统的玻璃门外，她远远看见了林瑀，就像五年前一样，她还以为是夏子越又迟到了。

但是不一样，她立刻意识到了，林瑀的表情不一样。

看到她出来，林瑀蹭地一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紧紧地捏着拳头，皱着眉，逃避了和她对视，他的脸上萦绕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晦暗，悲伤、愧疚、孤独、仇恨，都交织在一起。

池笑笑本要迈出去的步子停滞了，她已经猜到了答案。

林瑀磕磕绊绊说完了发生的事，池笑笑半天也没有说话。林瑀被悔恨压弯了脖颈，低着头：“都是我的错，如果我能再早到一点，如果我十五年前能成功杀了乔雪君，也许就……”

池笑笑摇了摇头，林瑀想过她的很多反应，却没想到她只是指了指他的眼睛：“队长，你没休息好。”

她还会温和地叫他队长，像是很多年前一样。

林瑀条件反射摸了摸自己的眼睑下方，但他不可能有黑眼圈的，如果不是人类的习惯仍然存在，他现在甚至可以没有心跳，也不用呼吸。

“你看起来很疲惫。”池笑笑解释。

疲惫来源于心底，他已经失去方向很久，像是在一场迷雾中来来回回摸索，不仅没有找到出路，回头还连同伴都丢了。

“队长，这不是你的错，是我不好，我不会再留你一个人面对了。”池笑笑说。

她表面上什么变化都没有，可是林瑀注意到，她眼底的金光更盛了，像是有一轮太阳蕴藏在她的身体深处，正在一点点挣破她□□的束缚。

那一天之后，林瑀不知道池笑笑和极昼署做出了怎样的协定。但是，她没有再回过桃源系统。

此时已经是2050年，离末日只剩最后近五十年。

但是极昼署建立起了什么应对的方法吗？月组是否有找到末日的原因、晴组是否积攒起了足够对抗末日的力量、光组是否找到了人类存活的新方向？林瑀发现自己都不清楚。他像是棋盘上那只冲锋陷阵的“车”，有“将”在的时候他其实挺从容，只要听从指令，无所畏惧地纵横杀敌，哪怕死了也没关系。因为他相信只要自己足够努力，保护好背后的其他同伴，战局就能一点点走向胜利。

现在薛明世不在了，自己变成了空棋盘上被遗落的那只“车”，没头苍蝇一样地乱转，连楚河汉界在哪里都找不到。

他又一次站在桃源系统的玻璃外面，远远看着时间冰中的宋晴。她已经在冰中静止了十五年了，这十五年里她一丝一毫也没有变过。林瑀忍不住想，在她的时间里，是不是这十五年就像是弹指一挥间？心跳都跳不完完整的一次、呼吸甚至都还没来得及开始？

可是这十五年对他来说已经很长很长了，长得近乎有些难熬。

像以前的每一次一样，他将自己的手贴在玻璃上，忍不住开口问：“你还有多久才会回来，是不是还要一千年一万年一亿年？”

他可能等不到那么久了，等那么遥远的一天到来，他林瑀还不知道是宇宙哪个角落的一把飞灰。

手臂上的玉纹闪亮了一下，林瑀顺势观察起来，他还从来没有这么仔细地看过殇火的纹路，光芒像是呼吸般起起伏伏，繁复的金色细线勾勒交错，隐隐构成一个“死”字。

林瑀感觉自己眼前一花，那片纹路似乎有点重影了。

他先是怀疑自己眼睛花了，下意识揉了揉眼睛再看，那片繁复的花纹精细而闪亮，并没有丝毫重影。

可是……刚刚的感觉又不像是假的。

林瑀皱着眉琢磨，对着自己手臂上的玉纹翻来覆去地研究。却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声音，有人大喊着：“林瑀？林瑀在吗？！”

这咋咋呼呼的声音一听就是白桦，林瑀应了一声：“怎么了？”

外面吵闹了起来，不止是白桦，有更多的人在奔走呼喝，似乎发生了什么大事。

砰的一声，白桦用力推开了桃源系统最外面的大门，看见了里头的林瑀。她知道林瑀肯定在意这个消息，所以才特意跑过来第一个告诉他。

她眼睛亮亮的，喘着粗气，大声道：“老林！薛明世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