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明世参加过好友的葬礼,他应该早已经被火化,埋葬在了西郊的墓园里。
可面前的乔木生仍然保持着刚刚死去时的样子,静静闭着眼睛,眉头舒展,仿佛只是睡去。唯独脸色在极低温下苍白得可怕,暴露了和活人所不同的样子。薛明世的目光移向他的额角。那里的枪伤被银片细细填补,几乎看不出曾经的伤口。
“我说我要亲自试验,哥哥不允许,某一天,他却瞒着我注射了那个半成品。那之后我担心了很久,可是他看上去一切都好,我以为实验失败了,也很庆幸没有对他造成伤害。”乔雪君抚摸着玻璃的表面,轻轻倚靠在那冰棺之上,像是少女倚靠在哥哥的怀里。
薛明世记得,那时的乔木生和乔雪君研究着两个完全相反的课题。情绪像是一条躁动不息的曲线,乔木生想要安抚,乔雪君却想要放大。
那份半成品的药剂是乔雪君的杰作,作用是成倍地放大情绪。
“可是我后来才知道,那药其实成功了,甚至可以说是失控了。它放大了哥哥的情绪,并且无法恢复。”乔雪君的声音回响在这个冰冷的空间内,像是丧钟的嗡鸣,“那段时间的哥哥,可能就像是在溺在深不见底的海水里,明明已经被情绪淹没了,鼻腔和胸腔都被黑色所侵入,疼痛撕心裂肺,却无法开口求救,甚至无法发出声音。”
那段时间,乔木生变得很安静,难以言喻得安静。他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窗外的落叶一片片飘落,看着墙上的树影缓缓移动,一整天也不会说一句话。
“直到……他终于无法忍受。”
那只是个和寻常一般无二的午后,乔木生不知从哪里弄到了一把枪,将枪口对准了自己。
乔雪君抬起头,看向薛明世,她的眼里并没有泪水,深黑得仿佛望不到尽头,她道:“那之后,我点亮了苦堇,但你知道苦堇所需求的情绪是什么吗?”
苦堇——它需求着人的悔恨。
乔雪君的眼神里仿佛蕴含着痛苦的火焰,薛明世忍不住回避了她的视线,暗下手势,示意队员攻击。
无数麻醉弹射出,击中了乔雪君,她米白色的居家服上被击中的部位微微溢出血色,她却仿佛没有反应,依旧留念地俯身在冰棺的表面,注视着里面的人。
“我无数次地后悔,为什么没有早一点发现他的异常,为什么没有阻止他注射,为什么我一开始要选择这样的研究?可是再怎么去想,过去也无法改变。”乔雪君的声音颤抖着,“我的心里有那么多那么多的悔恨,这悔恨也将我淹没了,在我的身上,长出了无边的荆棘。”
随着她的话语,她的身上凭空蔓延出了一片又一片深紫色的叶片,它们护住了她,吸走了麻醉弹注射进她血液中的麻醉成分,延生出丝丝缕缕的红色叶脉。那些叶片的生长速度已经远远超出了极昼署资料中对于苦堇的记载。可能是因为,人类的情绪的力量是永无止境的。
“我想要留住他,哪怕违逆常理,只是因为我还想要再见到他!”乔雪君说,“八方的站主答应过我,只要我帮助他集齐了那四件心玉,他就会帮我救回哥哥,让他重新活着!”
她取出了一截针管,玻璃里溢出璀璨至极的光,仿佛银河流淌,深邃得似乎能将人的视线都吸引进去。
薛明世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直觉不妙,大喊:“阻止她!”
队员们切换了实弹,无数子弹朝着那管针剂倾泻过去,有人从后面拽着薛明世,将他拉回他们的防御圈内。但一切都太晚了,乔雪君已经在瞬间将那药剂注射进了自己的身体里。
那已经不再是半成品了,那是乔雪君这么多年研究的结晶。
情绪,被千万倍的放大!
以乔雪君的身体为中心,忽然爆开了瀑布般的深紫色的叶片,数之不尽的叶片飞速地生长,舒展枝蔓,每一片都有半米多长。它们厚重而坚硬,将所有子弹纷纷弹开,甚至向上顶开了地面。中心的叶片卷曲成坚硬的茧,包裹着乔雪君和那个安置有乔木生尸体的玻璃容器向上升去。
背后的甬道在震动中坍塌,极昼署的队员们被崩塌的碎石和泥土打得乱作一团。地面外部署的队伍也被这异象惊动,向着苦堇团成的巨树倾泻着子弹,却完全无法破开它的防御。
那叶片继续生长蔓延,向着天空,向着四周,仿佛无穷无尽,永远也不会结束。情绪甚至会通过叶片辐射,被苦堇叶片所触碰到的人,瞬间感受到了难以承受的强烈的悔恨情绪,仿佛有尖锐的倒刺在心口搅动,他们剧烈地喘着粗气趴在地面上呕吐,眼前发黑无法视物。这情绪无法用任何方式缓解,只能原地忍受,等待其随时间消退。
等到苦堇的叶片向四面八方蔓延了数公里,才终于延缓了生长速度。它们逐渐枯萎、衰落,化为飞灰飘散在地面。
一片混乱之中,他们失去了乔雪君的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