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为这个世界真的存在吗？你怎么能确定，这不是你做的另一个梦呢？”

林瑀捂住耳朵，但却阻挡不了那些声音，它们似乎并不是真的是靠空气传播，而是幻觉般嗡鸣在他的脑海里。那些声音引导着他，似乎想让他去怨恨。

四周震荡着的情绪太过于浓烈，像是锯齿在琴弦上拉扯出的巨响，像是炽烈得掩盖一切的强光。林瑀的感知几乎要失灵，就像是嗅觉灵敏的狗在浓烈气味中反而会丧失嗅觉。

他对情绪的判断失效了，自身陷入了迷雾之中。之前似乎也有相似的境遇，一次是在生丹的世界里，一次是在大椿的幻境里。

林瑀判断，自己或许已经靠近了“牵机”。

他狠狠甩头，祛除了心底里那些杂念，尽量放空大脑，不被那些声音所影响。

确实，他很弱小，对很多事都无能为力。但是这世上无能为力的事情有那么多，即使怨恨、哪怕他像个无赖一样坐在地上撒泼打滚，无能为力的事还是无能为力的事，他改变不了什么。

他所能做的，就只能是抓住一个目标，一直一直地往前走。

他仍然记得此时的目标：他是来找回宋晴的。而宋晴多半就在这片浓雾的深处。

视角边沿的浓雾中忽然现出了一道身影，只是一晃便消失了。林瑀不由得绷紧了身体。那道影子诡异地躬着脊背，四肢细长得怪异，几乎拖到了地面，并不像是人类。他谨慎地停住了脚步，有些后悔出来的时候没有带武器，思考了一瞬，他默默脱下外套，绷紧了握在两手之间。

仔细一听，那些层层叠叠的幻听不知何时起消失了，周围一片死寂，安静得令人感到恐惧。

身后似有风动，林瑀在千钧一发之际转身，用手里绷紧的外套架住来袭的东西。只一瞬间，衣物的布料就被轻松地切割了开来，但因为阻挡了这片刻，林瑀猛地撒手后撤，躲过了劈砍下来的利刃。

那一瞬间，他看见了面前的东西。那是个全身包裹着绿色粘液的人形怪物，粘液滴滴答答地滴落，手臂的前端凝结着长长的爪，爪尖仿佛碧绿色的带毒长刃，发出锋利的寒光。

林瑀一愣，扭头就跑。

手无寸铁、只身一人，此时留下纯粹是找死，林瑀决定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他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雾气里狂奔，很快摸到了一座楼前，顺着楼道冲了进去。建筑物里的雾气稍散。他尚没来得及喘口气，碧绿色的爪刃已经紧逼了过来。林瑀几乎是根据直觉猛地撤步，长爪划过他的左手手臂，劈砍在楼道扶手上，削断了铁制的栏杆。

距离这样得近，林瑀立刻察觉了，怪物的周身包裹着的不止是那种未知的粘液，更是厚重而粘稠的“怨恨”。

这是心玉所催生而出的怪物！

林瑀捂住了手臂上的伤口，却感觉不到破损处的疼痛，伤口很麻木，流出的血迅速变得粘稠发黑。但没时间担心伤口了，他猛一脚踹开了那怪物，转身朝楼上奔去。

狂奔扰动了浅绿色的迷雾，林瑀撞开顶楼的铁门，来到天台，又将门重新栓上。这里的天台仍被雾气覆盖，他喘着气躲在浓雾里，尽量平复着自己的呼吸，不敢有丝毫动作。楼顶信号断断续续，他仍然收不到任何外界的回应。

寂静中，他听见了动静，那扇被他关上的铁门被轰的一声撞开。

佝偻的怪物影子追着他来到了天台，包裹周身的绿色粘液顺着身体滴落，在地上留下大片痕迹。它缓慢地四处游荡。楼顶的这片区域并不太大，它正顺着边沿缓慢移动，聆听着风中的些微响动。

似乎……它没有视觉。

林瑀观察着，做出了判断。

但在这落针可闻的地方，心跳和呼吸无论如何也无法被一直掩盖。

那怪物忽地察觉了什么，猛然转身扑向了某处，利刃破开雾气，直直劈砍向心跳的方向，刀尖处传来清脆的裂响，一只手机裂成两半掉落在了地上，屏幕闪烁着熄灭了，其上正播放着的音频也瞬间中断。

于此同时，怪物身后，林瑀挥舞起一只搜寻来的灭火器，狠狠地当头锤下！

“砰”的一声巨响！

几乎以林瑀肉眼不可见的速度，怪物转过了身来，它的一只爪死死抓住了那只金属罐，闪着荧绿寒光的爪尖狠狠扎进了罐身，金属发出了扭曲的吱嘎声，缓缓在它的爪中变形。

不好……林瑀立刻松手逃开，金属罐猛地破裂，其内的压缩气体混合着大量白色的粉末喷涌了出来，几乎是劈头盖脸地吹开了怪物表面的绿色粘液，露出了其内部的东西。

林瑀一下愣住了。

“宋晴？！”

宋晴被整个包裹在绿色粘液之中，身体不正常地扭曲着。她的脸微微抬起，眼瞳诡异得发黑，两眼下则有两道已经干涸已久的黑色泪痕。

听见林瑀的呼喊，她神情没有丝毫变化，猛地直立起身体，包裹着她的那些粘液活物般蠕动着合拢，试图将她重新包裹于内，而她手臂前端的利刃高高扬起，以迅雷之势向前，刺向了林瑀心口。

“宋晴！醒醒！！”林瑀用两只手死死抓住了刀刃，却无法阻止其上巨大的力量，尖锐处半刺进了他的胸口，他退后了好几步，面前的宋晴就也就逼近了好几步，直将他推到栏杆的边沿，往后再无退路。

“你怎么了？！”

真的是宋晴吗？她被心玉控制了吗？还是说怪物变成了她的样子？如果真的是她，她……还活着吗？

林瑀不敢再思考下去。

眼看那些恶心的蠕动着的东西要重新包裹住她。林瑀不由地腾出了一只染血的手，试图去擦拭她的脸，抹开那些绿色的东西。面前宋晴的眼睛似乎渐渐聚焦，从无穷远处，落到了面前这个人的脸上。

“……”她静默着，好半晌，嘶哑地开口，“林瑀，是你啊……”

眼看她似乎还有意识，还能认出自己，林瑀心中一喜，忙问：“发生了什么事？我应该怎么救你？”

“我……”她的神情越发迷茫了，“我想要……救你……”

即使是说着这样的话，她也仍然仿佛无意识一般，将刀刃一寸寸向前刺去，林瑀死死地攥紧了手里的刀。

“我很好，我不用你救。”林瑀忍着胸口刺痛，急忙开口，“如果你还有意识，就跟我离开这里，不管你怎么了，极昼署一定可以治疗你。”

“我要得到牵机……”宋晴说，“我不能……让你死……”

“我不会死。”林瑀不明白她的逻辑，直视着她的眼睛，坚定地道，“你看着我，我在这里！”

“不……”宋晴皱着眉，似乎在剧烈地挣扎着、不愿说出那些已经到了嘴边的话，但最终，她还是屈服了。

她终于开口，说出了那个她一直以来不愿接受、不愿去回想的真相：

“但是……你已经死了，不是吗？”

“什么？”

“在我第一次见到你的那天，在那个巷中……你已经死了。”宋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