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王李琮。
他这几年一直在南方督造海船、操练水师。此番年节,他奉诏回京述职,今日也出席了宫宴,与左右谈笑风生,似乎心情极好。
李妙仪的心情却一点儿也不好。
李琮回京后,进宫给帝后请安时,听皇后提到了李妙仪的婚事,他便热心地接了这个话茬,当着帝后的面说:“臣侄在江南认识几位青年才俊,品貌俱佳,不如改日引荐给皇妹相看?”
这话传到李妙仪耳中时,已经变了味道。她听说的版本是:齐王在帝后面前说她“眼界过高,以致蹉跎至今”,又说“皇妹年逾二十尚未出降,于皇家体面有碍”。
今日宫宴上,两人一碰面,火药味就上来了。你来我往间,李妙仪忍了又忍,才没有将杯中酒泼到李琮脸上。
她终是没忍住嘲讽道:“堂兄与其操心我的婚事,不如操心自己的差事。听说那江南督造的海船,有一艘试航时便散了架,折损了三十余名水手?父皇若是知道了,怕是要好生‘嘉奖’堂兄一番。”
李琮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周围的宗室亲贵们纷纷侧目,却没有人敢上前劝解。最后还是皇后身边的嬷嬷过来打圆场,将两人分开,各自引回座位。
李妙仪回到座位上,怒气未消,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身旁的侍女连忙给她斟满,如此反复了几次,她的面颊上浮起了两团酡红,眼神也开始变得迷蒙。
宫宴继续,歌舞升平。李妙仪坐在那里,表面上仍在维持着得体的微笑,实际上脑子里已经乱成了一团。
她要才有才,要貌有貌,凭什么要随随便便找个人嫁了?她要嫁的人,必须是她真心所悦,必须能与她比肩而立,必须……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人的脸。
李妙仪猛地摇了摇头,将那人的面容从脑海中甩出去。
宫宴散场时,李妙仪已经醉得不轻了。她靠在拢月肩上,脚步虚浮,步摇歪斜,大袖衫的衣襟也松了几分。
“殿下,您慢点儿。”拢月吃力地扶着她,险些被她的脚步带倒。
走出宫门,寒风扑面而来,李妙仪打了个寒噤,酒意反而更浓了。她眯着眼看向前方,宫道两侧挂着大红灯笼,光影摇曳,映得她的面庞忽明忽暗。
“殿下。”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侧方传来。
李妙仪转头,看见沈子瑜阔步走来,他如今已不像年少时那般喊她“李妙妙”了,她含糊地打了个招呼:“沈清晖,你怎么还没走?”
沈子瑜走近,见她满面酡红、步履蹒跚,不禁皱了皱眉:“殿下喝了不少酒?”
“不多,”李妙仪摆摆手,“也就十几杯吧。”
沈子瑜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天色已晚,殿下又饮了酒,臣送殿下回府吧。”
李妙仪本想拒绝,可脚步一个踉跄,险些栽倒,沈子瑜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的手臂。
“殿下小心。”
李妙仪靠在他肩上,未做多想,任由他搀扶着。出了宫门,正要往公主府的马车走去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匹高大的马儿从宫道尽头驰来,马上之人一身玄色锦袍,外罩大氅,身形挺拔如松。马儿在几步之外勒住,他翻身而下。
郑淮序走近,瞧见他二人的姿态后,眼睛微微眯起:“沈公子,夜深了,送安阳公主回府的事,就不劳烦你了。”
沈子瑜温和地笑了笑:“郑二公子,殿下饮了酒,臣送她一程也是分内之事。”
“分内?”郑淮序嘴角扬起,“沈公子又不是安阳公主府的属官,这分内二字,怕是说不上吧。”
沈子瑜沉吟片刻,松开了手,将李妙仪稳稳地交给跟上来的拢月:“郑二公子说得是,那公主就有劳您护送了。”
他转身离去,步伐从容,衣袂飘飘,背影在灯笼光中渐行渐远。
郑淮序收回目光,看向李妙仪。她闭着眼,长睫微颤,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酡红的面颊格外娇艳。
郑淮序伸手,将她从拢月手中接了过来:“我来。”
拢月吓了一跳,下意识想要阻拦,可对上郑淮序幽深的眼神,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郑淮序一手揽住李妙仪的腰,一手托住她的后脑,将她整个人拢进怀里。她此刻醉得浑身发软,没骨头似的靠在他胸前,呼吸间全是酒气。
“怎么喝这么多?”他低声问。
迷糊间,李妙仪听到有人说话,费力地睁开眼,眯着眼辨认了半天,忽然“咦”了一声。
“郑淮序,你怎么在这儿?”她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胸膛,手指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
“路过。”他面不改色地说。
李妙仪“哦”了一声,又闭上了眼。
郑淮序沉默了片刻,然后弯腰将她打横抱起。
“殿下!”拢月惊呼。
“回府。”郑淮序简短地吩咐了一声,抱着李妙仪大步走向公主府的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