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马车辘辘行驶在盛京的街道上,角落里的铜炉燃着炭火,李妙仪歪在车厢的软垫上,半梦半醒。郑淮序则坐在对面,双臂环胸,安静地看着她。
颠簸间,她的身子往一侧滑去。他看了几次,终于还是伸出手,将她拉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李妙仪蹭了蹭他的肩膀,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嘟囔道:“清晖,你身上的味道怎么变了?”
郑淮序的眼神暗了暗,掌心托住她的下巴:“你和他已经熟到喊对方字的程度?”
“我们是挚友啊。”李妙仪费力地抬起头,车厢内光线昏暗,可她还是看清了那张脸,“哦,是你啊。”
郑淮序凝眉:“很失望?”
李妙仪没听出他话里的意味,只是摇了摇头,重新靠回他肩上。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郑淮序。”
“嗯。”
“你说,我是不是真的眼界太高了?”
“谁说的?”
“李琮,他说我眼界过高,蹉跎至今,有损皇家体面。”
“齐王的话,你何必当真。”他淡然应道,可揽着她肩膀的手却收紧了几分,“他算什么东西。”
李妙仪“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是我堂兄,你说他算什么东西?”
“那我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郑淮序面不改色地陈述。
李妙仪笑得肩膀都在抖,半晌,轻轻叹了口气:“可是他说得也没错,我确实挑了很久,我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就是不甘心。”
“不甘心什么?”
“不甘心随便找个人嫁了。”她睁开眼,迷蒙地看着车厢顶,“我要嫁的人,必须是我真心喜欢的,他要足够好,好到让我觉得值得。”
“值得什么?”
“值得我等这么多年。”
她的眉眼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柔和,褪去了平日里那层凌厉的锋芒,露出一种柔软的脆弱。
尚在学宫时,他们是针锋相对的死对头。他嘲她骄纵,她骂他刻薄,他们在各种场合斗嘴、较劲、互不相让。所有人都以为他们水火不容,包括他们自己。
而他对她的关注,却在不知不觉中变了味。
郑家世代清贵,家训中有一条便是“不尚公主”。这是郑家的傲骨,也是郑家的规矩。他从小便知道,自己不可能娶一个公主。
可此刻,她醉醺醺地靠在他肩上,他藏在心底的情谊被撬开了一个角,再也关不住了。
“李妙仪。”
“嗯?”她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
“你等的人,也许一直在你身边。”
李妙仪没听清,她已经快要睡着了。
马车停在了公主府门前,郑淮序抱着她下了车,穿过前院,绕过影壁,一路走进内殿。府中的侍女和嬷嬷们习以为常,没人上前阻拦。
走进寝殿,他将她放在榻上。
她的衣裳已经在马车里蹭得凌乱不堪,大袖衫的衣襟敞开,露出里面藕荷色的抹胸和一截雪白的锁骨。她浑然不觉,翻了个身,抱住被子,嘟囔了一声“热”。
郑淮序站在榻边,低头看着她的模样,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弯下腰,替她褪去鞋袜。那脚踝纤细得一只手就能握住,肌肤莹润如玉,脚趾圆润可爱。
他刚把绣鞋放到一边,一只脚踹在了他的肩上。力道不大,但他毫无防备,被踹得往后踉跄了一步。
李妙仪醉眼迷蒙地看着他,嘴角勾起一个得意的笑:“登徒子,谁让你碰我的……”
郑淮序站稳后,揉了揉被踹的肩膀,慢条斯理地说:“殿下,我好心送你回来,你就这样报答我?”
李妙仪嗤笑一声,吐出的话更加气人:“谁让你送了?是沈清晖先送我的,你且排着去吧。”
郑淮序脸色骤变,他走到榻边,双手撑在她两侧,咬牙切齿道:你就这么惦记他?”
李妙仪被他的气息笼罩着,酒意上涌,觉得面前这张脸还挺俊的。她伸手去推他的胸膛,手掌触到坚实的肌肉,推了两下,没推动,反而被他一把攥住了手腕。
“李妙仪,你知不知道,你喝醉了酒的样子,很危险?”他低下头,鼻尖几乎碰到她的鼻尖,呼吸交缠。
“危险的是你吧。”她目光落在他近在咫尺的唇上,鬼使神差地,伸出舌尖舔了一下。
郑淮序的瞳孔骤然收缩,最后一丝理智,在这一刻彻底崩断了。他的唇压上来,滚烫而有力,将她口中的烈酒辛辣与甘甜逐一吞咽。
李妙仪大脑一片空白。
她应该推开他的,可她的身体像被施了咒一样,完全不听使唤,反而顺势攀上了他的肩。
郑淮序感觉到了她的回应,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脑,另一只手沿着她的腰线滑下去,指尖触到衣服的系带。
李妙仪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像是抗议,又像是默许。
他在她唇边浅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现在赶我走,还来得及。”
李妙仪睁开迷蒙的眼,昏暗中,他眼中燃着一簇火,灼热而危险。她没有回答,而是抬起头,主动吻上了他的唇。
那一瞬间,郑淮序脑子里最后一根弦,“啪”地断了。
铜鹤灯座的烛火燃了一夜,帐幔间的动静直到后半夜才渐渐平息。
(四)
此刻,日头已经爬上了窗棂。
李妙仪坐在榻上,裹着被子,瞪着面前空荡荡的房间,脑子里一片混乱。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腹,忽然想起一件至关重要的事,脸色刷地白了。
“来人。”她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拢月应声推门进来,看见满室狼藉,脸上闪过一丝了然的神色,却识趣地什么都没有问。
“备水,本宫要沐浴。”
“是。”
热水备好,李妙仪屏退左右,独自浸泡在浴桶中。温热的水漫过肩头,她闭着眼,将整个人沉入水中,让水流冲刷掉身上那些痕迹。
可有些痕迹是洗不掉的。
她看着那些斑驳的红痕,恨恨地拍了一下水面,溅起一片水花。
沐浴完毕,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坐在妆台前让拢月梳头。铜镜中映出一张明艳的面孔,眉眼间还残留着几分慵懒的倦意。
拢月小心翼翼地给她梳着发髻,瞥见她后颈上的一枚红痕,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梳。
“殿下,郑二公子走的时候,吩咐奴婢煮醒酒汤。”
“倒了。”李妙仪冷冷道。
“是。”
“还有,昨夜的事,不许对任何人提起。”
“奴婢明白。”
李妙仪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去,一场荒唐的意外罢了,郑淮序那个混蛋,想必也不会当真。
她这样想着,心里却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接下来几日,李妙仪过得如常。
她去宫中给帝后请安,与母后说了会儿家常,又陪父皇下了两盘棋。仁宣帝似乎察觉到了她神色间的异样,关切地问了一句。她没敢在宫中多待,早早地回了公主府。
她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
直到三天后,她正在东市的脂粉铺子挑选胭脂时,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这个颜色不适合你。”
李妙仪的手一顿,头也不抬。
郑淮序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一身月白色圆领袍,腰束玉带,发束银冠,整个人清贵出尘。他双手负在身后,表情认真得像是在品评一幅画:“太艳了,你适合淡一些的。”
李妙仪面无表情地把胭脂盒放回架上,语气不耐烦:“郑二公子好雅兴,也来逛脂粉铺子?”
“路过。”郑淮序又说出了和那天一模一样的借口。
李妙仪冷笑一声:“郑二公子真是路过了不少地方。”
郑淮序笑了笑,走近一步,压低声音问:“殿下这几日可安好?”
那低哑的声调扯着她想起那夜,她耳根微微发热,面上却纹丝不动:“本宫好得很,不劳郑二公子挂心。”
“那就好。”郑淮序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说什么。
李妙仪不想再和他待下去,转身便走。拢月连忙跟上,经过郑淮序身边时,忍不住偷偷看了他一眼。这位郑二公子的表情,看起来有几分落寞?
出了脂粉铺,李妙仪暗骂自己没出息,不过是一个意外,至于这样心神不宁吗?
“殿下,”郑淮序追了出来,“我说过的交代一直算数,不知殿下意下如何?”
李妙仪转过身,看着几步之外的郑淮序,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让她有些心慌。
“郑家子弟不尚公主,这是你自己说过的话,这种露水情缘,二公子还是别放在心上了。”
说完,她转身离去,步伐决绝,未见任何留恋。
郑淮序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眼里的光芒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
(五)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正月。
盛京中年节的气氛正浓,家家户户张灯结彩,街市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可李妙仪的心,却越来越不安。
她的葵水,迟了。
本来她并没有在意,她的月事本就不太规律,有时早几天,有时晚几天,都是常事。可这一次,已经过了七日,仍然没有来的迹象。
李妙仪坐在寝殿中,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脸色苍白。她不敢请太医来看,太医院的太医都是宫中的人,若是诊出什么,消息传到父皇母后耳中,后果不堪设想。
她思来想去,终于做了一个决定,换一身平常衣裳,去民间找女医看。
次日,李妙仪换了一身素色襦裙,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带着拢月从公主府的侧门悄悄出了府。
盛京的街市上热闹非凡,卖糖人的、卖花灯的、卖杂耍的,到处都是欢声笑语。李妙仪却没有心思看这些,她低着头,快步穿过人群,往城西的一条巷子走去。
她前几日便让拢月打听过了,城西有一位姓林的女医,擅长妇人科,口碑极好,许多官宦人家的女眷都曾找她看过病,口风也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