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华琬浑然不觉,还在那儿絮絮叨叨:“嫂嫂,江南好不好玩?你有没有给我带什么好玩的?我听人说扬州的胭脂特别好,是不是真的?”
李妙仪忍着笑,温声道:“带了,给你带了好几盒扬州的胭脂,还有几块苏绣的帕子,回头给你送去。”
“太好了!”郑华琬欢呼,几乎要挂到她身上,“那今晚我们好好说话!”
郑淮序轻咳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面上看不出什么,只是那茶盏放下时,比平日重了几分。
国公夫人看在眼里,心中微微一动,却什么也没说。
宴散后,郑华琬果然跟着李妙仪回了院子。
院中灯火温黄,炭盆烧得旺旺的。姐妹俩洗漱过后,窝在暖阁的榻上,盖着同一条锦被,说了半宿的话。
郑华琬睡熟后,李妙仪却久久未眠。
她望着帐顶,想起郑淮序瞪妹妹时那一闪而过的醋意,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此后数日,郑淮序时常往送东西。
其中的用心,不言而喻。那胭脂的牌子,是她无意中提过一次的;那诗集,是她托人寻了半年未果的;那点心,是她前几日随口说了一句“想念江南的味道”的。
每次他来时,院中的婢女都会识趣地退下,留他们二人独处片刻。
这细微的变化,终于被人看在眼里。
午后,国公夫人在颐年堂内歇息,手中捧着一盏茶,却迟迟未饮。
窗外传来脚步声,是刘嬷嬷回来了。她进了屋,福了福身:“夫人,东西给少夫人送过去了,是您吩咐的料子和人参。”
国公夫人点点头,忽然问:“伯章今日,可又去了少夫人的院子?”
刘嬷嬷心中一凛,面上不敢露出分毫:“回夫人,二公子今日是去过一趟,说是给少夫人送些新进的补品。”
“补品。”国公夫人重复了一遍,语气淡淡的,“前日送的是胭脂,昨日送的是书,今日又送补品。伯章近日,似乎对他嫂嫂,格外上心。”
刘嬷嬷斟酌着言辞,小心道:“二公子仁厚,念及少夫人为国公府尽心竭力,打理中馈井井有条,故而多有关照,也是应当的。且少夫人待下宽和,府中上下都敬重她,二公子想必也是感念……”
“关照?”国公夫人打断她,放下茶盏,目光沉了下来,“怕是关照得过了头。”
那茶盏落在桌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刘嬷嬷心头一跳,垂首不敢接话。
国公夫人沉默良久,半晌才道:“去,请少夫人过来一趟。”
刘嬷嬷应声而去。
李妙仪接到传话时,正在院中看账册。年关将近,各处庄子铺子都要交账上来,她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闻言忙理了理衣裙,随着嬷嬷前往颐年堂。
一路上,她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婆母突然召见,刘嬷嬷的神情也不大对,只怕不是什么寻常叙话。
进了颐年堂,国公夫人正靠在榻上,见她进来,露出温和的笑意。
“儿媳给母亲请安。”李妙仪依礼福身,姿态恭顺。
“起来吧,坐。”国公夫人指了指榻前的绣墩,又吩咐刘嬷嬷,“去沏一壶新茶来。”
屋里只剩下婆媳二人。
国公夫人打量着李妙仪,目光里带着几分怜惜:“一路劳顿,这几日歇得可好?炭火够不够?若是不够,从我这儿再挪些过去。”
李妙仪答道:“歇得很好,府中上下照料周到,炭火也足,儿媳一切都好。”
国公夫人点点头,端起手边的茶盏,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叶:“经江南一行,令言往后可有什么打算?”
这话问得突然,也问得意味深长。
她谨慎地回答:“儿媳如今只想尽心侍奉公婆,打理好府中事务,让二郎能安心为朝廷办事。旁的,不曾多想。”
“你还这般年轻。”国公夫人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难道就从未想过,离开国公府,另觅一个归宿?觅一个能堂堂正正给你名分,与你生儿育女、白头偕老的人?”
这话如同一声惊雷,在寂静的屋中炸开。
李妙仪垂眸,指尖微微收紧,正要开口斟酌应答,却听门外传来一道声音——
“母亲不必张罗。”
门帘被猛然掀开,冬日的寒气裹挟而入。郑淮序大步走进来,立在她身侧,身形如山,将她挡在身后。
“嫂嫂的下一个归宿,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