颐年堂内,一时寂静无声。
国公夫人胸膛剧烈起伏,脸色一寸寸沉了下去。她攥着腕上的沉香念珠,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那目光凌厉如刀,直直刺向堂中跪着的青年。
青缎袍服的下摆在膝前铺开,他迎着母亲的目光,神色坦然,没有半分退缩:“儿子很清楚。”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像是早已在心里默念过千百遍:“我郑淮序,此生非她不娶。”
“荒唐!”
国公夫人霍然起身,念珠甩了出去,颗颗散落。袖风带倒茶盏,那只青花瓷滚落桌沿,茶水洇湿了织金桌帷,顺着流苏落在青砖上。
“她是你兄长的遗孀!”国公夫人的声音拔高了,“你这是要兄终弟及,伦理尽丧吗?!”
这番话砸下来,换作旁人,只怕早已冷汗涔涔。可郑淮序只是挺直脊背,静静听完,面色未改。
待母亲话音落下,他才不疾不徐道:“母亲,您可知道,这半年来,是谁陪我出生入死?是谁与我并肩查案,揭穿盐引贪腐?是谁在扬州周旋于虎狼之间,为我探得关键证据?”
国公夫人怔住。
儿子奉旨查办盐引案,其间凶险重重,她在家中日夜悬心,不知烧了多少柱高香。
“是她。”郑淮序侧首看向李妙仪,目光顷刻柔软,“是她与我并肩而立,生死与共。她的聪慧、胆识、坚毅,这世上再无第二人及得上。”
他收回视线,一字一句道:“母亲,儿子不是一时冲动,更不是罔顾人伦。儿子心悦她,敬她,爱她。母亲若要责罚,儿子领了便是。但若要儿子放手,绝无可能。”
颐年堂内,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国公夫人缓缓坐回榻上,望着眼前的儿子。
他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犹疑,像北疆的磐石,任凭风雨侵蚀,纹丝不动。她了解自己的儿子。他看似冷峻沉稳,实则骨子里执拗无比,一旦认定了什么,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又看向长媳。
这半年来,府务打理得井井有条,扬州一行更是立下大功。她的品性、能力,国公夫人都看在眼里。若没有这层叔嫂关系,这样的儿媳,她求之不得。
可偏偏……
偏偏她是长子的遗孀。
国公夫人心中五味杂陈。她所虑者,无非家族声誉,人言可畏。此事一旦传开,那些闲言碎语会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剜过来。
良久,她疲惫地开口:“来人,去请国公爷过来。”
郑崇璟来时,已听刘嬷嬷大致说了原委。
他面色凝重,踏入颐年堂,目光在郑淮序与李妙仪身上扫过,又看了看散落一地的念珠、洇湿的桌帷,重重叹了口气。
“都坐下说话。”
郑淮序起身,先将地上的念珠一颗颗捡起,放在母亲手边的炕几上。又唤了丫鬟进来收拾茶盏,待一切妥帖,这才在李妙仪旁边的椅子上坐了。
郑崇璟沉默良久,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这才问道:“伯章,你可知道,今日这番话,意味着什么?”
“儿子知道。”郑淮序答得干脆。
“意味着,你们要用一生,去承受那些流言蜚语。”
“儿子都想过了。”
“想过了还这般执迷不悟?”
“不是执迷不悟,是心甘情愿。”郑淮序语气里没有半分犹疑,“父亲,儿子只问您一句,这世上,能找到一个与您心意相通、生死与共的人,容易么?”
郑崇璟瞳孔微微收缩。
“不容易,”郑淮序继续道,“但儿子有幸找到了。这世上能与我心意相通的人,千难万难,偏让我遇上了。若因畏惧人言便放手,儿子这辈子都会后悔。”
郑崇璟看着他,目光渐渐复杂起来。
当年他尚无功名在身,却敢求娶顶级士族家的贵女。这些年风风雨雨走过来,卢氏陪他熬过多少艰难,又为他生儿育女、操持内务。若当初轻易放手,他这辈子都会后悔。
他眉头舒展,终于转向李妙仪。
“令言,你如何想?可是自愿嫁他?”
李妙仪抬眸,见他的目光里有审视,有担忧,也有几分长辈的关切。她没有躲闪,也没有羞涩,只端端正正坐直了身子。
“国公爷,我与郑淮序心意相通,便只问本心,不问人言。”
她顿了顿,从容道:“扬州半载,我亲眼见他如何为国除害,如何为民请命。他铮铮铁骨,心怀天下,是我生平所见,最值得托付之人。若辜负这份情意,我亦会抱憾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