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文康面如土色,手中酒杯“哐当”一声坠到了地上。
几乎在同一刻,陈望位于春煦园的私宅被破门而入。
这位以谨慎著称的大盐商,正伏案核对一幅新绘的“分红图”,闻声急将画卷投入火盆,却被亲卫一把抢出。
“陈老板,这画烧了多可惜。”陆昭的副将冷笑,“不如留着,当个证物。”
陈望瘫坐椅中,闭目长叹。
太守府亦是灯火通明,王延年本已就寝,被亲卫从榻上拖起时,仍着寝衣。
他为官多年,强作镇定:“尔等何人?竟敢夜闯太守府!”
“奉圣上密旨,查办盐政贪腐案。”陆昭亮出令牌,“王大人,请吧。”
王延年看见令牌上的御印,浑身一颤,终是瘫软在地。
而春煦园另一处雅阁中,王昀正与两名盐商密谈。听闻外间动静,他推窗一望,只见园中火把如潮水涌入,转身欲逃,门口已被堵死。
被押出园子时,天边已露微光。
他看见李妙仪站在不远处一辆马车旁,一袭素衣,神色平静如水。
四目相对,王昀眼中先是迷茫,继而恍然,最后迸出刻骨恨意:“你算计我?!”
李妙仪缓步走近,在离他三步处停住。晨风拂起她鬓边碎发,声音清冷如霜:“王昀,我从未算计你。是你们自己,一步步走到今日。”
王昀嘶声质问:“我待你一片真心,你为何……”
“真心?”李妙仪打断他,眼中掠过一丝悲悯,“你的真心,是建立在啃噬江山社稷之上。王昀,你可知道,你们这些年贪墨的盐税,够多少百姓一年口粮?够边疆将士多少粮饷?”
王昀怔住,张口欲言,却无言以对。
官兵押着他离去时,他回头死死盯着李妙仪,嘶喊道:“崔令言,你以为你能独善其身?这案子牵扯多少人,你不会不知道!你等着,迟早有人……”
嘶喊声渐远,消散在晨风中。李妙仪立在原地,良久未动。
马蹄声由远及近,郑淮序策马而来,一身戎装染满晨露,眼中血丝隐现,却透着如释重负的清明。
他翻身下马,走到她面前:“结束了。”
她轻轻摇头:“只是扬州结束了,盛京那边,恐怕才刚刚开始。”
郑淮序明白她的意思,此案牵扯太广,朝中那些与扬州盐商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官员,此刻怕是已如坐针毡。
“上马,送你回去。”
李妙仪没有推辞,搭上他的小臂,借力上马。
他随即翻身上马,坐在她身后。两人之间隔着些微距离,却又近得能感知彼此的呼吸。
此后的数月,扬州城陷入前所未有的震荡。
盐课司衙门被封,所有账册档案尽数查封。陆昭带来的亲卫与刑部官员组成专案组,日夜审讯,核对证据。每日皆有囚车从街巷驶过,押着官员商贾往不同的衙门受审,引得百姓驻足围观。
“听说了吗?赵大人贪了十几万两!”
“何止,陈老板那些盐船,一半运的都是私盐……”
“王太守平时看着清廉,原来名下那么多产业……”
茶楼酒肆,街头巷尾,皆是一片议论声。有人拍手称快,有人唏嘘感慨,更有人惶惶不可终日。
那些曾与涉案者有过往来的小吏、帮闲,个个提心吊胆,生怕哪日祸事就落到自己头上。
李妙仪深居漱玉园,再未外出。郑淮序则日夜协助陆昭办案,常常彻夜不归。偶尔深夜归来,他会与她简单说些进展。
“赵文康招了,供出户部郎中方谨。”
“陈望嘴硬,但那些密账烧不掉,铁证如山。”
“王延年想咬出几位京中大员,但证据尚不足。”
每多一份口供,案情便更清晰一分。随着证据逐一呈现,盐引贪腐的真相愈发触目惊心:
十年间,扬州盐场通过“时光错引”“虚报损耗”“以次充好”等手段,侵吞官盐近百万斤,折银三十余万两;涉案官员收受贿赂、干股分红,少则数千,多则数万;而背后的保护伞,竟延伸至户部、都察院……
那些碎片,终于拼成了一幅完整的图景。
圣旨终于抵达扬州。
宣旨那日,钦差在知府衙门当众宣读,衙外围满了百姓。雪落无声,万头攒动间,只听得见那冰冷的官腔一字一句砸下来:
“主犯赵文康、陈望、王延年等十七人,贪墨国帑,祸乱盐政,罪无可赦,判斩立决,家产抄没。”
“从犯周禄、孙斌等四十三人,流放三千里,永不得返。”
“扬州盐课司官员一体革职,待核查后另任。”
每念一句,人群中便是一阵骚动。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衙前的青石板,落在那些惶恐或快意的脸上,仿佛要将这十载污浊一并洗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