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妙仪起身,与他隔开几步。
王昀将木匣置于桌上,推开匣盖。内里是几份泛黄旧文书,纸边微卷,印鉴暗沉。
“这是家父早年收存的旧物。”王昀压低声音,“听闻令言对盐务有意,王某想起这些过时的盐引文书,虽已无用,倒可作个念想。”
李妙仪瞥过一眼:“王公子说笑了,我岂敢窥探盐政旧事。”
“这些虽是旧引,门道却未必过时。”王昀趋近一步,“譬如这张弘化三年的批文,引额八百引,核销印盖的却是弘化五年的章。你可知,中间两年的空档,能做多少文章?”
李妙仪心头骤紧,垂眸细看,日期与核销年份竟差两年。
“盐场每年损耗,数目多靠这些时光错位的旧引,在账目间腾挪。”他忽而一笑,语气暧昧,“王某今夜携此而来,一片诚心,令言可明白?”
“王公子。”她抬眸,声色清冷,“此等要物,岂可随意示人?公子醉了。”
“王某清醒得很。”王昀忽地握住她的手腕,“令言,何必再故作矜持?只要你点头,莫说这几张旧纸,往后扬州盐场的消息……”
话未竟,一道黑影自屏风后掠出。
王昀后颈一痛,双目骤暗,软软瘫倒在地。
郑淮序面沉如霜,吹了声短促口哨。两名暗卫闪入,正要架起王昀,却被他抬手止住:“且慢。”
他拾起匣中那份弘化三年批文,走至烛火旁细看。纸面泛黄,日期与核销印鉴相差两年,骑缝处有一道极淡的朱笔勾画。
“果然如此。”他转向昏迷的王昀,“此人虽居心不正,倒送了份大礼。”
李妙仪已镇定心神,走近细观:“这勾画是……”
“户部归档暗记。”郑淮序指尖轻点朱痕,“弘化三年至五年间,此类‘时光错引’在扬州盐课司卷宗中出现十七次,皆以‘补录旧档’蒙混过关。”他看向李妙仪,“这批文背后,牵连的恐怕不止盐场损耗。”
他迅速将文书收好,放回王昀怀中,才对暗卫吩咐道:“寻僻静处安置,做成醉酒失足。将他怀中木匣取出,文书抄录一份,原件放回。动作要轻,不可露痕迹。”
“是。”暗卫领命,架起王昀悄然离去。
房门重新合拢。
郑淮序转身,见李妙仪脸色微白,腕上红痕未消。他眼中戾气翻涌又压下,走到她面前,声音缓下:“可还好?”
李妙仪摇头,已定神:“那份批文,你早知有此物?”
“推测而已。”郑淮序斟了杯温茶递给她,“弘化三年盐引超额批复,五年才核销,中间两年空档,足够将私盐洗为官盐。而能在盐课司卷宗中做此手脚的,绝非普通盐商。”
她接过茶盏,指尖渐暖:“所以王昀此举,既是试探,也是投石问路?”
“不止。”郑淮序目光深沉,“他敢将此物示你,说明王家已涉局极深。今夜若你应他,便是同谋;若不应,他也有把握你不敢声张。私窥盐政旧档,一旦外传,国公府也难脱干系。”
李妙仪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眸色已清:“那便将计就计,他既送了钥匙,我们便用这钥匙,开那扇紧闭的门。”
郑淮序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明日回府,我即安排人手核验历年盐课司卷宗。若有同类批文,便能摸清这条暗线的脉络。”
烛火轻摇,夜色更深。
李妙仪望向屏风后的浴桶,忽觉一身疲惫:“我想稍作梳洗。”
郑淮序一怔,随即颔首:“我去门外守着。”
“不必。”她轻声道,“你在外间即可。”
水声淅沥,雾气氤氲漫出,携着澡豆的清芬,在室内无声流淌。
郑淮序背身立在窗前,凝神听着四方动静,耳廓却不由自主地捕捉着屏风后的每一缕声响。他喉结微动,目光投向窗外夜色,握着窗棂的指节却紧了紧。
良久,水声歇了。
李妙仪换好寝衣走出,领口微敞,露出一小截莹润的锁骨。湿透的长发披在身后,将月白的衣料洇出深色水痕,她行至妆台前坐下。
郑淮序自然接过布巾,站在她身后,为她拢起湿发,细细擦拭。
烛光将他的身影投在镜中,宽厚的肩背几乎将她整个笼罩,他动作轻柔,指腹偶尔擦过她的耳廓、后颈,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温热。
李妙仪望着镜面,视线却渐渐恍惚起来。
也是这样的夜晚,也是这样的烛光。
那是郑淮舟出征前夜,他也曾这样站在她身后,为她拭发。后来他将她拥进怀里,气息逐渐滚烫,仿佛要将临别前的不舍,都揉进那一个绵长的吻里。
尽管心无杂念,她最终还是没有推开他。
李妙仪闭了闭眼,将那些画面压回记忆深处。
再睁眼时,镜中人是郑淮序。相似的眉眼,气息却迥然不同。兄长温润如暖玉,弟弟却锐利如寒剑。
命运何其弄人,偏要让她借这样的身份,重活一回。
郑淮序察觉她心绪浮动,手中动作稍顿:“怎么了?”
“想起些旧事。”她轻声道。
他没再追问,只继续为她拭发。直至青丝半干,又执起木梳,细细将发丝梳顺。
“你也去洗洗罢。”她忽道,“今日辛苦了。”
郑淮序确觉一身尘嚣,应声转入屏风后。褪去外衣时,瞥见臂上青筋微凸,方才若非为顾全大局,他真想废了王昀那只手。
更衣而出时,李妙仪已歇在里间床榻,帐幔半垂。
他吹熄烛火,只留一盏小灯。坐于外间榻上,耳听里间呼吸渐匀,目光落向窗外明月。
晨光将至时,不知会有怎样的波澜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