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向郑淮序,继续道:“况且,儿媳深居内宅,有些场合,或许比二郎更易探听消息。内外相辅,或能事半功倍。”
郑崇璟凝视她片刻,长叹一声:“既如此,须周密安排,不容疏漏。对外只言令言南下调养,伯章护送。护卫仆役分批南下,通信皆用暗语密道。”
他拍了拍郑淮序的肩:“伯章,密旨非万不得已,绝不可示人。江南官场盘根错节,敌友难辨。纵是圣旨,有时亦不抵地头蛇之算、真刀真枪。你须谨记。”
“儿子明白。”
计议既定,国公府悄然转向,为一场暗藏雷霆的远航准备。
此后数日,郑淮序因“闭门思过”,反更频繁密地秘密外出,与李妙仪碰面的时候寥寥无几。
七日后,李妙仪正在花厅核对账册,忽闻前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少夫人,”郑淮序身边的长随郑平立在厅外廊下,“二公子请您即刻去书房一趟,有要事相商。”
李妙仪心下一紧,合上账册,对身旁的丫鬟吩咐了几句,便随他而去。
书房门虚掩着,郑平在门外止步:“二公子在里面等您。”
李妙仪推门而入。
书房内虽置了冰盆,但空气仍有些滞闷。郑淮序立于紫檀案后,案上摊着新旧不一的账册,另有几封拆开的密函。
他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显然已多时未得安寝。
“你来了。”他抬头示意,“坐。”
李妙仪在他对面落座,扫过案上文书:“何事这般紧急?”
郑淮序将一封密函推到她面前,指尖点在其中一段:“关于周主事一案,我们的人从江南送回新线索。”
李妙仪凝神细看。
信中言明,周主事下狱前半月,正暗中核查扬州盐课巨额亏空旧案。他似取得了关键证据的线索,曾私下与密友醉言:“盐引之弊,根深蒂固,恐牵动朝中贵人,非我等微末小吏能撼动。”言罢即悔,再三叮嘱切勿外传。
不久之后,周主事便因数桩罪名下狱。
“盐引?”李妙仪眼中疑云密布,“他在吏部考功司,掌官员考绩升迁,与盐课征收何干?”
“这正是蹊跷之处,也是突破口。”郑淮序又推过抄录账册,“我调阅了户部近五年扬州、两淮盐课总账,表面看,账目清晰。但比对地方实报的盐产量、运销量,以及盐课司底层私留的零散记录……”
他指尖重重点上一行朱圈数字:“便会发现,盐引发放与实收盐课间存在亏空。这些亏空,无一例外被‘途中损耗’‘仓廪折损’‘灶户逃亡’等名目遮掩,账面天衣无缝,非深谙盐务、又手握原始细账者,难以察觉。”
“周主事虽在吏部,但其妻族乃绍兴商贾,与扬州大盐商盘根错节。我猜,他或是通过这层姻亲关系,偶然得知了隐秘,甚至取得部分实证,这才触动了某些人的根本利益,被弃为棋子。”
李妙仪眉心愈蹙。盐课乃国家岁入重要支柱,十占其三四,若此弊属实,且绵延多年,所涉银钱之巨、牵连官员之广,简直令人胆寒。
“所以我们南下,不止查周主事真相,更为这张蛀空国库的盐引贪网?”
“是。”郑淮序斩钉截铁,“不仅要查,更须连根拔起。大雍江山、黎民膏血,不能再被这些蠹虫啃噬。”
他语气转为沉重:“圣上予此密旨,是信任,亦是孤注一掷。盐政背后之人能量通天,我此行是在刀刃上行走,稍有不慎,万劫不复。”
“我明白。”李妙仪打断他,眸光清亮无惧,“自决定那日起,我便明白其中风险。郑淮序,我不是需你时时庇护的弱女子。”
郑淮序怔然,深视良久。烛光在她脸上跃动,勾勒坚毅轮廓,那双常笼轻愁的眸子此刻亮得惊人。
半晌,他喉结微动,声低而哑:“好。”
他低头整理文书:“三日后子夜,侧门会有马车等候。婢女我以为你安排妥当,行李务必精简。我们趁夜离京,具体路线与接应,途中再细说。”
李妙仪颔首起身,忽又回望:“宫宴那夜,你说等此事了结,有话要对我说。”
书房寂寂,唯烛芯轻响。
“是。”他与她目光相接,“所以,你必须平安回来。我也一定会让你平安回来。”
李妙仪未再问,深深看他一眼,转身离去。
郑淮序独立于案前,望向她消失的方向,良久未动。窗外暮色渐沉,蝉鸣已歇,倦鸟归啼。他缓缓收拢案上的文书密函,动作一丝不苟,眸光沉冷如渊。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