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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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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在桌前,拉了把椅子随意坐下,“我想你还是直接自立门户,占山继宗好了。你自称掌门,我看没人会反对。”

赵晏衣被他逗笑,一手拎过炉边茶水,为他倒了茶。

郑玉殷喝了口水,靠在后椅,“你当真要跟那小子成婚?”

赵晏衣眉间一凝,“此事你怎么知道?”

郑玉殷耸耸肩,“那天听到的”,他吊儿郎当指指耳朵,“我耳力很好。”

赵晏衣撤了图纸,将茶水摆上桌,拧拧眉心。“此事还望你保密,莫叫外人知晓。”

郑玉殷歪头,看烛火幽幽,将人身影投在后方墙面,“李云漆是你什么人?”

赵晏衣向后坐坐,“救命恩人。招殷之祸,燃及亓元宗。我身负重伤,于毕露河边被他救下。”

郑玉殷饶有兴趣,“于是他想携恩图报,逼你与他成婚?”

“不…”,赵晏衣摇摇头,“他不是这样的人。许是山精拖他入幻,时间太久,伤了他神识记忆,才会如此。”

“他修为深厚,只是为人寡淡了些,大是大非上从不出错。”

郑玉殷听出他维护之意,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那成婚一事,属不属于大是大非?”

赵晏衣没有回答,也没有看他,他目光落在门口,那里不知何时站了人。

郑玉殷一瞧,眼神玩味,却也不走,大喇喇招手,“李道友,这么晚了,还没休息?”

半个多月不见,李云漆精神好了不少。他迈步进来,绕至上首,坐在赵晏衣身旁。

赵晏衣静默片刻,想了想,为他添了茶。又开口介绍,“这是郑玉殷,太岩山得遇,你还未见过。”

郑玉殷抬手招呼他,“在下一介散修,不拘宗门规矩礼仪,道友莫怪。”

看气氛沉默,赵晏衣主动提起,“那山精丹珠剥吃修士丹元,浑身不沾杂气,又习得一手精妙幻术。多亏郑道长出手相帮,不然一行四人都中了招。”

郑玉殷歪着身子凑近他那边,眨巴一下眼睛,“郑道长太生疏,你叫我玉殷就行。”

赵晏衣并不适合跟人做很亲昵的表情或动作,但他弯了弯嘴角,叫人知道他并不反感。

在上一世,有那么一段时间,李云漆甚至有点羡慕郑玉殷。

‘为人散漫,不受宗门规矩约束’,好像是他众所周知的护身符,靠这个印象,他可以适当地对赵晏衣做一些越界的举动。

这种性格让周围人对他有很强的包容性,但不知是不是李云漆多想,他总能从中感受到一些微妙的排外性。

专门针对他的。

这在以往会让李云漆非常难受,一次又一次,他就是这么‘错过’跟赵晏衣表明心迹。

总是差那么一步,他便想有外人在场,等等好了。再等一等,等到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他要专心认真地把心意告诉他。

但最后只等来一个飘零落败的身体,血肉模糊的脸,和三千年恐惧孤独的煎熬。

只是现在,他不是很想等这种完美时机了。

“郑道长”,他突然开口,“我有事想与赵晏衣说。”

郑玉殷坐直身子,好似没有听懂他话中意思,“什么事,你说来,我也听听。”

他笑着,一手肘在椅子边沿,身子虽是坐直的,但脑袋歪斜,眼中玩味。开始自上而下的扫视李云漆。

殿内息声,两人四目相对,在李云漆爆发的边缘,郑玉殷忽而笑起来,“逗你玩,我这就出去。”

赵晏衣感受到了李云漆紧绷的身体,看着消失在门外的郑玉殷,不知想些什么。

外人一走,李云漆被缠绕的窒息感终于淡去。他外表与常人无异,但浑身总萦绕着不知名的疲惫。

两人静坐多时,无人开口说话。赵晏衣几次看他,却发现他紧皱眉头,兀自闭目。

最终忍不住问他,“你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李云漆睁眼,尽力消解情绪,稳定语气,转身看着他,“我之前同你说,我想与你成婚。”

赵晏衣缓缓点头,嗯了一声。

“我是认真的”,李云漆一字一句:“我喜欢你,心悦你,想与你成婚。”

他说罢,未等赵晏衣反应,自己先愣住。

这句话卡在他喉咙三千年,剖心掏肺,叫他辗转难安。竟然就这么轻易地说出了口。

短时间出神,他很快反应过来。许是心意已经说出口,他看着赵晏衣平静的面容,竟然久违的有了安稳感。

他想告诉他一些事。

他想把所有事都告诉他。

“我…我其实很早很早之前就认识你了…”

他紧紧握着赵晏衣的手,坐在他身边,心里下定了决心。

他讲起三千年前相遇的第一面,又说到暗怀心事两人相顾无言。

情到深处,他还拿过桌上纸张写画起东西。

他讲草场深夜孤灯泛冷,两人合衣相拥。

讲那场大战,山雨欲来。

讲一切猝不及防,剩他一人遭遇重击,成了游魂落魄。

闸口一旦打开,三千年苦心思念,汹涌爱意难以抵挡地迸发。

他说了好多好多,整个人沉浸在回忆里。外面的天色深了又深,茶水凉了许久,李云漆润口时也并不在意。

赵晏衣几次拨动烛芯,不置一词,耐心地听他讲个不停。

天快要亮起时,他说话的速度慢了下来,讲了一夜,他身体有些累了。但精神很好,眼睛亮得出奇。

从个人世界中醒来,他兴奋地去看赵晏衣的眼睛,那里面像一湾泉水,有绝对的宽容和专注。

赵晏衣像个救世的神主,一点点抹去他因回忆激动感伤时流下的泪痕。

听了一夜,他没有丝毫不耐烦。既没有打断他,也没有质疑他说得任何一句话。

李云漆望了他许久,终于情不自禁靠近他,将他抱住。

赵晏衣并没有推开他,他宽慰地拍拍李云漆后背,“你今日说了好多话,定然累了。”

李云漆双手紧抱着他,勒得他有些喘不上气来。

“秦凤钰跟萧柯稍后会来大殿商讨要事,你先去偏殿休息,午后我去找你,好不好。”

他温声细语,言语理由挑不出错漏,

李云漆沉浸在‘相认’的圆满里,不住点头,忽而又泪如雨下,一边微笑一边流泪。

赵晏衣看着他通红的眼底,心在那一秒有了微妙的触动。

天色灰暗,晨起太阳尚未越多山环,远处地上生起了火堆。

待人离去,赵晏衣缓缓起身,重新点亮烛台,拿起桌上李云漆激动时写画的纸张,一点点烧尽在火光里。

他沉默着,安静地思索着,带着少有人见的冷漠,面无表情地盯着眼前余烬,将一抹飘起的灰烟碾碎在指尖。

李云漆,一个具有严重自毁倾向的人。要将这种人逼入绝境,真是件耗尽心力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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