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凛州这两日早出晚归,为了不打搅云蘅,回来时宿在书房。
杏雨和拂冬在外边请了一位教书先生回来,这事传到老夫人耳里,她老人家只是嗤笑了一声,言语里掩不住的嘲讽。
心道:还当自己是未出格的姑娘家吗?
学什么诗词作画,她该学的是主中馈,习女红,勤掌家,管庶务,平日里多去和官家夫人走动,才是对凛州最好的辅佐。
云蘅起初每日晨昏定省都去给老夫人,大夫人请安。如此去了两日,大夫人那边却告诉她不用常来,偶尔得空来一趟探望下她这把老骨头即可,听着像是恩赦,实则是并不在意她这个儿媳。
不用日日过去大夫人请安,她也乐得清闲,只跟着老先生读书写字。
这天她寻得半天空憩,便让杏雨去库房从上次宫中赏赐下来的云锦,挑了一匹天水碧的锦缎,便前去西苑。
避免有心人挑理,她先去了叔母吕氏那儿,让拂冬等在外头,自己进去给长辈奉了杯茶闲聊几句,出来后才绕到观澜小筑。
云蘅刚进院子,就见萧玉宁挽起袖子在搓衣板上洗衣裳,见她来了忙放下手中衣物,站起身擦了擦手上的水渍,显得有些促局:“嫂嫂,你怎地来了?”
云蘅微微蹙眉:“这些活怎么是你做,丫鬟们呢?”
她扫了眼四周,发现这清静的院子竟连个丫鬟都没有。
萧玉宁腼腆笑道:“清儿乡下老家有事回去了,张妈的老伴前些日子摔伤腿,我便让她先回去照顾家人。”
云蘅思索片刻:“姨娘这里若没有人手,我院子里派几个给你使。”
她说完回头便要吩咐拂冬,却听萧玉宁忙道:“不用的,嫂嫂,这些活我都做惯了的,何况这小院就姨娘一个人住,平时除了简单的洒扫也没什么事要忙。”
她居住在偏院,时有空便来生母这儿照顾一二。
“宁儿,是谁在外面?”
里头传来一道妇人柔弱无力的声音。
“姨娘,是三嫂嫂来了。”
萧玉宁一边高声应着,忙将云蘅迎进去:“嫂嫂,快里面坐。”
周氏是渝北江州人氏,出身小户人家,又因当年家乡水患,双亲与兄弟姊妹皆遇难而亡,那年刚巧二老爷被调任至江州做漕运使三年,见她尚有几分姿色便带回府中做了妾,剩下一女萧玉宁。
二夫人原是六品官员的女儿,样貌姿色一般,性子锱铢必较,周氏当年颜色比她好,性子又温柔,二老爷独爱她几分。可惜生下萧玉宁之后,月子没坐好落了病根,寒凝血瘀,一遇阴雨天手脚关节处便时常疼痛难忍,一直都是药不离口。
因屋子里时常蔓延着一股药味,二老爷闻着不喜,久而久之便有些厌烦,渐渐的往着观澜小筑来的便少了。
周氏正在窗前绣一幅松鹤长春,预备着两月后给老夫人作寿的贺礼。
她抬头,见玉宁亲热地挽着云蘅进来,她今日穿着淡青色长裙,乌发轻挽,眉如墨画,唇若朱丹,双目潋滟如含秋波。
周氏忙放下手里的活,起身牵着她的手,引到旁边的矮凳坐下,笑问:“今儿怎么有空独独上我这儿来,去过栖霞苑那边了吗?”
云蘅回道:“去过的,方才在叔母处续了一杯茶。”
她见眼前周姨娘的脸色,比那日在花厅见时要黯淡苍白几分,想来那日是敷粉涂脂简单打扮了一番,掩饰了那种久病卧床之态。
周氏叹了口气:“府里规矩多,你初来莫要被人挑了错处。”
云蘅知道她是关心自己,微微笑道:“姨娘放心,规矩云蘅都懂。”
她拿出一个景盒递给萧玉宁,微微笑道:“阿宁,上回你送嫂嫂香囊,嫂嫂没什么回你,这是送给你的,打开看看。”
萧玉宁羞涩的伸手接过,打开见里面装着一对润白无瑕的珍珠耳坠,并一支点翠蝴蝶簪,上面刻有如意坊的刻印,应是价值不菲。
云蘅又示意拂冬将带来的东西放在桌上,对萧玉宁笑道:“还有一匹云锦,你留着给自己裁一套衣衫。”
周氏眼中露出诧异,忙推辞。
“这可不能收,你上回已经遣人送来两匹缎子,如今怎还多送这些?”
云蘅道:“上回不同,府里各房我都有交代送去,这些仅仅是阿宁赠我香囊,我作为嫂嫂的回礼心意。”
她记得当日在花厅上,是这位姨娘好心出言替她和萧凛州解了围,虽然当时二婶朝她投去一记凌厉的眼神,许是怪她多嘴。
但是这份情义,她宋云蘅记得。
萧玉宁慌忙摇头,将手中的景盒和锦缎推回去:“阿宁的香囊只是微物,不值得嫂嫂回以如此贵重的锦缎。”
她听娘说过,宫中赏赐给嫂嫂的这百匹云锦,光是一匹便能买下阙京东街的一间铺子。先前收到的那两匹,阿娘已经替她收好,准备给她添做嫁妆,作为将来婚嫁中“晒妆”的压轴物之一。
云蘅起身走上前,拉过她的手握着,笑容柔和道:“礼轻义重,阿宁亲手绣的香囊怎会是微物?在嫂嫂这里心意值千金!”
萧玉宁怔怔地望着她,忽然觉得鼻头有些泛酸:“嫂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