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朝风摇了摇头,仅剩的同柳微澜相处的记忆里大多是相顾无言,说话的寥寥无几,他并不熟悉她的言谈方式。
赵夕池模仿记忆中的柳微澜有些滑稽的语气:“怎么还感动哭了,我要不要哄哄她,但是要怎么哄,给她抓条生鱼吃?”
说完她自己都笑了。
柳微澜带她走江湖,教她刀剑武术,教她如何谋生,也是她告诉她,世界上没有灾星。
可是,
“后来柳微澜也死了。”
她其实有那么一瞬间的失控,像是回到了小时候,她躲在屋子里,一群半大少年郎往屋里扔石头贝壳死鱼,有什么扔什么,嘴里念叨着“灾星”“克死爹娘亲人的邪恶灾星”“滚出我们村”。
“灾星”二字,仿佛成了深深刻在她身上的烙印。即使她已经离开了小渔村,逃到天涯海角,都始终摆脱不掉,如影随形,挥之不去。
直到她看到了那封信,立刻马不停蹄地来到了京城。
她想,还有人需要她,还有人等着她去救。
李朝风似乎感受到了她身上如有实质的悲伤,像小狗一样缠上来,一下一下地啄吻她的脸颊,以示安慰。
赵夕池笑了一下,抓住他的手:“她给我留下一封信,拜托我带柳越出宫,只是我没有找到。”
她眸光清亮,认真问他:“所以我们阿越,是怎么变成鼎鼎大名的摄政王李朝风的呢?”
“我……”
李朝风微微顿了一下,也躺了回去,同她并排,沉默了很久。
他不是不想说,是不知从何说起。
“她离开那年,我十岁。”
埋藏在心里多年未曾回首的陈年旧事被他开了个头,就如同打开了封闭已久的闸门,后面的话如同流水顺畅地泄了出来。
“太子看不惯我,欺辱打压是常事,宫女看上面的眼色克扣我的膳食,太监侍卫打骂我撒气,日子虽难熬,但也能活。
后来我不慎招惹了长公主,被打了个半死,闹到皇帝那边,他顾忌着皇家颜面,罚了太子一月禁闭,我才安生了一个冬日。”
“开春的时候,长公主的儿子死了,她不知以何理由劝动了皇帝,将我送到了公主府……”
此后就是噩梦一般的三年。
李璇身边有一个青年男子,大概是异族之人,擅长很多离奇罕见的毒药巫术,李朝风成了他的试药人。
穿肠破肚、软骨散筋、噬神失魂……
他全都经历过。
每当他要被折磨临死的时候,他们就会把解药塞进他嘴巴里,逼他咽下去,把他从阎王殿拉回来,养一段时日,等好些了就再次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太子登基。
李昭是一个病态到有些神经质的新帝。
他忌惮病弱但自小就有神童之名的弟弟,将他派遣到南边的封地。二皇子体弱,承受不了舟车劳顿,身死途中。
他又厌烦李朝风到觉得跟他同在一个地方就恶心,不顾李璇反对将他派去边疆,让他再也不要回京,最好死在那里。
不过这个神经质的新帝尤其短命,在位一年就死在与妃嫔寻欢作乐的床榻间。
或许是老天有眼,又或许,是被他从未放在眼里过的好皇姐或者心爱的皇后妃嫔暗中谋害?
外人不得而知,李朝风也不清楚真相,但他并不在意,直接率军回了京城。
不是谁的诏令,太子和长公主都恨不得他死在外边,更不会召他回京。
是他不甘心。
不甘心事事都称他们心意。
凭什么!
凭什么他们生来如意,凭什么他就要被他们当条狗一般呼来唤去欺辱打压,凭什么要他去死!
他偏要做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让他们夜里辗转反侧,恨透了他又杀不死他。
他逼迫先帝身边的人伪造了一封辅佐幼帝的圣旨,又大刀阔斧地整肃了朝堂与京中世家权贵,在李璇仇恨的目光中当上了摄政王。
“但是我没有欺压百姓,没有虐杀朝臣,府邸的美人姑娘,也多是有心之人安插在我身边的眼线,我同她们并无瓜葛……”
李朝风想告诉她,自己并非传言中那般残暴不仁,也非贪财好色之徒。
但是赵夕池沉默地看了他许久,久到李朝风都要以为她并不相信自己,在想要不要对天发誓自证清白的时候,
她摸了摸李朝风的脑袋,有些惊奇地感叹:
“我还以为你会是个小文盲。”
“我们阿越,已经很厉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