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绿的床幔落下,层层叠叠的纱围成了一方小天地,外头的一切静默无声,二人躺在其间,好像天地间只剩下他们自己。
“我是十二岁那年遇到的柳微澜,她离开皇宫之后不久就收养了我。”
赵夕池的声音在这方小天地中响起。
李朝风看见她的长发铺散开来,墨色如夜,顺滑如绸,他忍不住将发丝缠绕在指尖。
赵夕池见他没什么反应,侧过身看他:“她不是故意抛下你的。”
李朝风抽空瞥了她一眼,“我不怪她。”
接着又注意力又回到了他指尖的长发上,心无旁骛的模样像极了找到心爱玩具的孩童。
“真的?”赵夕池挑眉,“也不怪我?”
李朝风笑了一下,似乎觉得她在胡言乱语:“我怪你做什么。”
然而赵夕池没有玩笑的意思,她陈述:“怪我抢了柳微澜的宠爱,留你独自在宫中苦熬。”
她真的是这么想的。
“真的不怪。”
最初或许是有些嫉妒,但是如今是真的没有了。
他们二人间谈什么责怪嫉妒,他只想着怎么样能永远留住她。
至于柳微澜,
李朝风垂眸,脸上没暴露半点情绪:“她是被逼着生下我,是我连累了她十年,她本就该在外面自由自在的活。”
赵夕池赞同他的话,柳微澜本该是江湖里自在游侠,怎能一生被囚困在皇宫,但是她摸了摸李朝风的脸,又觉得他亦不该承受这诸多苦楚。
“还是怪他们皇帝一家吧,若非他们,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她又转回去,看着头顶的床帐道说回自己与柳微澜相遇的故事:“我出生在江南的一个小渔村,”
离开那里的时候,她没有回过一次头,所以,
“我已经忘记在哪里了,只记得它叫蓬麓……”
那是一个很落后的村子,村民们捕鱼为生,靠海吃海。
赵夕池是数十户人家中的一员,她的爹娘是村里捕鱼的好手,手脚勤快,常常天还没亮就出了海。
赵夕池还有一个妹妹,夏日里,夕阳落在天边的时候,她就牵着妹妹去迎爹娘归来。
但是有一天太阳没出来,天边乌云黑压压的,像是要坠下来,雨下得很大,她们一直等到半夜,都没等到爹娘。
赵夕池以为他们只是被耽搁了,又或者是捕到了古老传说中的大鱼折腾了许久也说不定,所以后面几日,每到傍晚,她就会出去等。
一连十来日后,村里的其他小孩开始往她身上扔贝壳,嘲笑她没爹没娘,村里的大娘心疼地看着她,劝她早点回家。
赵夕池回家了,再也没有出去等。
她开始学着养家,爹娘勤快节俭,存了一匣子的钱,她想她要省着用,精打细算养妹妹。
她的妹妹叫做赵思贝,很乖很听话的一个小女孩,很少哭闹,还时常想帮她做些事情。但是她太小了,太小的孩子稍微疏忽一点便容易生病。
某日赵夕池出去赶海,收获了好多牡蛎虾蟹,想着今晚做妹妹爱吃的菜。然而回来却发现妹妹脸蛋煞白倒在地上,蓝色的裙摆染上尘土,今日她给妹妹扎的发髻散开,墨色长发好似要在地上扎根,不知晕倒了多久。
村里没有大夫,要看病只能出海到对岸,但是那时风浪太大,没有人会在这个时候出海。她从爹娘留下全部家当分出一半,求村里人带她们出去,终于有个青年同意。
她把妹妹抱在怀里,带上另一半家当,在风浪飘摇里坐上了船。
她想着花多少钱都没关系,没有了她努力学着挣,做什么都可以,只要妹妹平安。
上船的时候妹妹睁开了眼,但是她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是虚弱地对着她笑了笑。赵夕池求妹妹不要睡,和她说说话,可是妹妹只是抓了抓她的手,轻飘飘的力道让她心慌,还没坚持到对岸妹妹就闭上了眼睛,再也没有醒来。
回来之后,村里的人便开始叫她灾星,说她克死了全家人。赵夕池一开始还反驳,梗着脖子说不是,可是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如果她不是灾星,爹娘为什么没有回来,妹妹为什么在她怀里再也没有睁开眼睛,为什么死的人不是她。
几天后,那个带她们出海的人也出了意外。
风言风语愈演愈烈,她被赶出了村子。在外头,没有锅碗,没有火种,她饿了一天一夜,终于忍不住抓了条生鱼啃着吃,柳微澜就是这个时候出现在她的眼前。
柳微澜身上背着一把刀,刀柄上缠着红绸,被风扬起,太阳在她身后打下一层光晕。
赵夕池被光刺得眯眼,听到她摸着下巴嘀咕:“如今的小孩怎么如此凶猛,生鱼都吃得,这满嘴血迹不知道还以为吃人呢。”
柳微澜以为她是走失的孩童,拉她进村子说要送她回家,村民们用异样的眼光看着她们,但柳微澜似乎没感觉到,丝毫没有受影响。后来她在好心村民的劝告中得知了灾星的故事,赵夕池害怕她也骂自己灾星,落荒而逃。
柳微澜离开的那天不知从哪里找到了她,问她愿不愿意跟她走。
赵夕池怯懦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她眼底澄澈明亮,温柔又强大,是她从未遇见过的潇洒女侠,赵夕池又看向满身泥泞的自己……
她这种灾星怎么敢再去祸害其他人。
她摇头,但是那日风太大,吹起的沙尘迷了她的眼睛,酸涩得她忍不住揉眼流泪。
柳微澜便拉着她的手走了,嘴上还小声说了什么,赵夕池没听清。
“后来我问过她,你猜她说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