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宁的嘴唇终于动了一下。“没有。”他的声音有些涩,像很久没有说过话,“你在镜头里很完美。”
“那就好。”顾明霆那边传来一阵轻微的声响,像是在走路,皮鞋踩在某种硬质地面上,空旷的回音通过听筒传过来。“手机快炸了。全是在找我的人,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我问了一句,李薇说现在光是国内媒体的电话就排了半屏。”他笑了一下,“分分钟要被卡到关机。”
纪宁听着他说完这句话,喉咙里的那股堵塞感稍微松了一点。“那你先——”他刚开口,就被那边打断了。
“但你打过来了。”顾明霆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和刚才不太一样,情绪好像收着,又好像欲盖弥彰的放任出来。“还好你打过来了。”他重复了一遍,“还好。”
“你知道我现在最想听的是谁的声音吗。”对方笑着问。
电话里有短暂的安静。纪宁能听到顾明霆那边的背景音——遥远的人声、隐约的交谈、不知道从哪个方向传来的音乐声,和医院凌晨的寂静形成了某种不对称的对照。颁奖礼上的男人和电话里的男人是同一个人,但此刻听着完全不像。那个站在舞台上、握着金棕榈水晶底座、对着全世界说感谢词的顾明霆——风度翩翩,从容克制,每一个停顿都恰到好处。此刻电话里的这个顾明霆却无端让人想起多年前,那个所有感情都急于倾泻而出的,面目已经有些模糊的少年。
纪宁听着,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像坚冰在春水里一点点化为无形。
“你现在在哪?”他问。
“还在会场里。”顾明霆说,“找了个没什么人的地方站了一会儿。”
“不回去吗?”纪宁问。
“等一会儿再回去。”顾明霆停顿了一下,“先接完这个电话。”
纪宁握着手机,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所有人都在找顾明霆。媒体的电话、团队的消息、各方的祝贺、无数的文字和语音在分秒之间涌向他的手机,挤满了他的通知栏,让电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掉。但他接通的第一个电话,是纪宁的。
顾明霆的声音从听筒那边传过来,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往远处走了几步,背景里的喧嚣更远了。“你打过来,是不是想说什么?”
这句话问得很随意,像是不带任何期待,不做任何预设。像是在说“你想说什么都可以,说什么我都愿意听”。
纪宁张了张嘴。
他的脑子里在这一刻闪过很多画面——拍摄前顾明霆把自己关在山里体验生活;拍摄时,顾明霆从泥巴地里站起来走过来,走过去跟导演说“再保一条”。电影上映后,他和顾明霆坐在屏幕前,安静地看完这个故事。
每一个画面,都让他感同身受。他感同身受地明白《春逝》这部戏里所有最痛苦、最难演的部分,就像在他心里也有一场相似的雨,从来不曾放过他。他想让顾明霆知道这一点。他想告诉顾明霆,我看到了,我知道你有多好,我为你高兴。但这种感受太沉,太重,压在胸腔里,而药物让他的情绪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他能看到光,却感受不到温度。这种感觉在服药后的许多日夜里反复出现,它让他在该流泪的时候保持干涸,在想要表达的时候,发现自己喉咙里一片荒芜。他张了张嘴,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干燥的、单薄的、没有任何重量。“我——”
他停了下来。电话那头没有催。顾明霆安静地等着,等那一秒,等下一秒,等所有纪宁需要的时间。
纪宁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他低下头,看着高高的楼层下是更虚无的夜空。他说不出口。
沉默持续了多久?大概四五秒,或者更长。这四五秒里,只有通过电话传来的,他们交杂的呼吸声。
电话那头也是安静的,但那种安静和纪宁这边的安静不一样——那边有风。纪宁从听筒里听到了风声,地中海的风从水面上刮过来,贴着海岸线过来,穿过电影宫的廊柱,拂过顾明霆的呼吸,落在这一小块无人打扰的安静之间。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没办法开口,他的快乐他的喜悦他的感同身受都被那些药物的副作用封印起来了。
然后顾明霆开口了。
“我喜欢你,纪宁。”
他的声音不大,但那个声音里没有小心翼翼,没有刻意试探。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终于走到了某个他以为永远走不到的地方,然后站在那里,豁然开朗,看着面前的人,说了一句他早就该说、但一直等到现在才说出口的话。“这么多年了,”顾明霆说,“我还是一直喜欢你。”
纪宁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他的肩膀也在轻微地发颤,像是身体的某一层结构正在慢慢瓦解。他的嘴唇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被搁浅的鱼一样徒劳地翕动,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他慢慢低下头,背抵着墙壁滑下,额头抵在膝盖上,手机还贴在耳边。
屏幕的微光在黑暗中亮着,通话还在进行,秒数在跳动,一秒,两秒,三秒。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吸气声,像是顾明霆在等待什么东西,慢慢地、温柔地等待它到来。然而不到来也可以,顾明霆没有那个意思,他不想逼他。
然后他说:“你不用说什么。我就是想告诉你。”
天台很安静。地平线远远露出一丝微光,但夜空仍旧是藏青色的。
纪宁发抖,把自己埋在手臂间,手机早就从他手里掉下去了,摔在脚边,可通话一直没被挂断。
正在通话的那个绿色标志,一直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