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两天。
国内已经过了午夜。社交媒体上却比白天还要热闹。
戛纳颁奖典礼正在进行,各大平台的直播间里挤满了人,弹幕飞驰的速度快到看不清任何一行完整的句子。所有人在同一时刻做着同一件事——盯着屏幕上的那一行直播信号,等着某个名字从主持人的嘴里落下来。
酒吧区更是灯火通明,所有的户外区域都聚了一群人。投影幕布上正放着戛纳的直播。幕布下面里三层外三层挤满了人,当幕布上的画面切到了剧场内部,镜头扫过观众席,有人认出了坐在第三排的顾明霆,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镜头到他了!”有人喊了一声,所有人的目光都看过去。顾明霆坐在那里,侧脸被剧场的光线勾勒出一道清晰的轮廓,表情看不出什么起伏。
“他看起来好淡定。”站在后排的一个女孩说。
“装的吧,这种场合谁不紧张。”
“他不是装的。”旁边有人接了一句,“他一直这样。”
所有人都看着幕布,等着那个结果。
距离热闹最遥远的地方是医院。某间病房里,窗帘半拉着,灯已经灭了。纪欣还抱着平板,但睡得很沉,漆黑的房间里只透出一点微光,是纪宁裹在被子里看手机。
戛纳的夜蓝得像浓郁的墨水。直播的镜头从天空横切到主会场。电影宫的灯光从阶梯底部向上涌,把白色的石阶照成暖金色。红毯从台阶顶端一路铺到街边,两侧挤满了人——举相机的、拿话筒的、抓着对讲机的。光柱交错,快门声像密集的雨点落下。
顾明霆坐在剧场内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黑色西装是品牌高定,里头衬衣扣子严丝合缝系到最上面一颗。这个做法在戛纳争奇斗艳的名利场里显得特立独行,但穿在他身上,所有人都会觉得本该如此。
灯光调暗了。主持人从侧台走出来,全行鼓掌。大屏幕开始播放各个提名单元的剪辑片段。最佳男演员的提名片段放在偏后的位置。屏幕上依次出现五个演员的脸,每一个都对应着一段电影里的高光镜头,剪辑节奏很快,每一段不超过十五秒。第三个是顾明霆。《春逝》里那个镜头——他在雨里走,跪倒,头抬起来。大银幕上放大了那张脸,眉骨、鼻梁、眼窝的阴影,雨水从下巴滴落,像泪,在领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摄影师把镜头切到顾明霆的脸上。他坐在台下,表情放松,微笑冲镜头招手。
大屏幕切回主持人。场内的法语声持续了大概三十秒。直播信号多语种翻译口播,中文字幕同步滚到屏幕上:“获得最佳男演员的是——顾明霆,《春逝》。”
掌声从后排先涌起来,接着是前排。整个剧场像一整片海,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从中心推开,一圈一圈往外扩散。
顾明霆站起来的时候,镜头跟上了他。他侧身和旁边的人握了一下手,又和后排伸过来的几只手碰了碰,然后朝台阶的方向走过去。摄影师在过道边蹲着,镜头仰拍他拾级而上的背影,西装下摆随着步伐微微晃动,整个人被剧场顶部的追光罩在中间,像一个正在走向自己领地的君王。舞台上,颁奖嘉宾把奖杯递给他——一束金棕榈枝的水晶底座。他接过来,然后分别和嘉宾、主持人简短拥抱。
当他在麦克风前站定时,会场安静下来。镜头推近。他的眉宇在高清镜头面前显得完美无瑕。
“谢谢。”他开口,声音通过现场音响传出来,全场安静。“感谢评委,感谢《春逝》的全体主创。感谢导演程既,你是第一个敢让我演一个不赚钱电影的人。”场内一阵低声的笑。他停了一下,也跟着笑了。“当然也要感谢时刻站在我身边的,我的团队。”
“拍这部电影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一个人到底要失去多少东西,才算把自己活透了。或者说,难道要在失去一切后,才来得及幡然醒悟吗。”他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那种笑没有任何表演的成分,就像真的在思索。“现在我大概有了答案。”他把奖杯换了一只手握着。“谢谢。”
他像是并没有那么留恋名誉和聚光灯。在潮水般的掌声涌来时,他简短地致谢,然后彬彬有礼地离开。
同一时间,国内。
整个网络在那一瞬间同步炸开。社交媒体上的消息流被“戛纳影帝顾明霆”这几个字淹没,前一条还没看完后一条已经翻了十几页。热搜榜史无前例,前二十个里顾明霆的名字占了十七个位置,排第一的后面跟着一个深紫色的“爆”字。
网络上的喧嚣在这一刻已经漫出了所有边界。各大媒体连夜撤换了头版头条,首页置顶的位置几乎在同一时间被同一条消息占据。照片里顾明霆站在舞台上,手里握着奖杯,舞台的灯光只打在他身上,这一刻影帝真正成王。
评论区从这一刻开始进入了某种超过所有人预料的狂欢。各大互联网平台的工程师连夜赶回公司加班。而顾明霆的团队在这个时候只发了一条微博。没有配图,只有一行字:“今晚在戛纳。感谢所有人。”
纪宁没把纪欣摇醒,他放松力气倒回陪诊床上,闭上眼睛,像是终于敢放松神经休息。
过了一会儿他手机响了,顾明霆发来的消息,除了一些现场随手拍的照片外,还有一句拿奖了。
纪欣还在呼呼大睡,纪宁起床,轻轻出去,然后脚步加快,直至跑到天台,他深呼口气。
他拨出那个电话的时候,手指是抖的。
他按下了通话键,然后把手机举到耳边。听筒里传来等待接通的嘟——嘟——声,响了三下,每一下都叫他握手机的手抓得更紧一些。第三声结束的时候,对面接了。但纪宁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出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顾明霆的声音先传过来,带着一点笑意,隔着电流和距离,听起来比平时更柔和一些。“怎么,”他说,“你比我还激动?”
纪宁没有回这句话。他想说点什么,但那些词堆在胸口,每一个词都像词不达意,和他想说的意思都差了点。他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在安静的夜里被放大了好几倍。
反倒是顾明霆开口了。
“我刚刚其实挺紧张的。”对方的声音继续从听筒里传出来,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点。“台上站了那么一小会儿,手心里全是汗。拿着奖杯的时候差点没拿稳,往台下走的时候,生怕自己绊倒。”他停了一下,大概是在回忆刚才那短短几分钟的画面,“不知道别人看出来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