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和晏不染共情，真心实意地在他怀中哭泣。

在鬼界，没有人可以做她的靠山，所以她一直都张牙舞爪，显得自己不近人情，好立威风。

琴弦绷太久就会断，人又何尝不是如此。

只一会儿，只一会儿……她只允许自己脆弱那么一小会儿。

*

翌日，判官殿。

楼月看了眼身旁静默的赫连玦，神色带了些不自然：

“你又何必真的伴在罚恶司殿内？要么你可以去其他地方搜索线索。”

赫连玦却是摇头：“殿下，我以为天下没有比罚恶司更能打探情报的地方了。”

楼月略一思酌，点头。

努力去忽略身边总是站着一个人后，楼月办完了今天的卷宗，正要出门，却见赫连玦也跟了上来。

楼月连忙摆摆手：“别别，我马上是去看看一个朋友的，你随便逛逛就行。你跟着我，也太显眼了。”

赫连玦本来正欲说是自己唐突了，结果听到后面那句“太显眼”了的时候，眼神几不可察地偏移了半寸。

于是她换了一身靛蓝色长袍，直奔黄泉而去。

实事求是地说，鬼界的风景并不赖，甚至称得上是艳丽。

这里的花，大多色彩极为鲜艳。或许是因为日光不足，所以流行的风尚也是极为鲜亮的色彩。

甚至于，路上若是撞见一人衣着浅色或是黯淡之色，会被投来同情的眼光，偶尔还会被塞几个铜板。

入乡随俗，所以楼月衣着靛蓝色，反而是大隐隐于市。

黄泉。

裴昭正端着碗，认真地说着“一路顺风”之类的吉利话，转头便看到楼月噙着笑立在一旁。

裴昭顿时展颜而笑：“什么风把我们判官吹来了？”

楼月点头而笑：“裴大人，今日忙么？”

裴昭一听，便知道是有要事相商了，于是右手掐诀翻飞直指孟婆司，传音几句。

片刻后，宋岚踩着小碎步来到，正欲和裴昭笑说上几句，就看到一旁淡淡笑着的楼月。

宋岚眼中略过一丝慌张，随后迅速压下，喊道：“楼判官。”

楼月点头，随后便与裴昭一同而去。

来到孟婆汤前，宋岚拿起那个他眼馋许久的象征着孟婆权力的孟婆勺，视若珍宝般拿起打量。

宋岚眼睛极亮，瞳孔都缩了一缩，触手果然不凡，只拿着，周围的小鬼好像连看都不敢看他了。

他唇角勾起一抹笑容，又看向了走远了的楼月，鼻中嗤笑出声。

浓妆艳抹的妖精，自是比不得瑶儿天生丽质，清水芙蓉。

苏清瑶可真是鬼界难得的至真至纯，好似那皑皑山上雪。

宋岚见周围似乎没有鬼要来喝汤，于是笑着调整着嗓音，传音到孟婆司。

“瑶瑶，你不是对我们工作很感兴趣吗，你来看看吧，我暂时接代裴大人的任务呢。”

*

枫叶烂漫处，裴昭与楼月坐于石桌椅前。

楼月赞道：“这可真是极美的去处，你当真是会享受。”

裴昭笑：“楼月，有什么事直接开口就行。”

“我今日来找你，是想问问，你知不知道钦魂殿。”

裴昭眉头蹙起，显然知晓，略显错愕：“你怎么会想问这个……”

他神色有些怪异，楼月敏锐捕捉到了这一丝异常，那好像是有一些……忌讳？

“怎么了吗……？我是打算查一查。”

裴昭却是罕见地沉默了。

许久，一声叹气。

“楼月，你既已为判官，上下求索尚是寻常之事，可你……”

裴昭停下了。

楼月凝视着裴昭，看着他面上的复杂。

看着，像是惋惜，惋惜深处又有几分……艳羡。

楼月看着飘过的红叶，有一片朝着自己飞来，于是伸手接住。

“裴昭，我记得我上次来找你，你和我说，什么时候鬼界能比得上天界呢？”

裴昭不语。

楼月调动了自己所能，想尽办法道：

“我知道，你或许是觉得钦魂殿是一块硬骨头，或许强大到恐怖，但是……如果谁都不去啃，那它是不会消失的。”

“所以，我想去做第一个。”楼月坚定道。

碧云天，红叶地，还有面前这个目光灼灼的小判官。

有一瞬间，裴昭想笑出声。

他想嘲笑，楼月到底知不知道，光是鬼界的水就有多深？她来了鬼界三个月，做了多少的得罪人的事情，甚至各方打点都打点到他这里来了。

钦魂殿涉及之光，势力之可怖，莫说是鬼界了，三界都有手笔，楼月莫非欲以一介蚍蜉之身，去撼动参天巨树？

可是，他凝视着楼月那一对没有半丝玩笑和怯懦的双眼的时候，却又笑不出来了。

人间最多的是理想家，可是这些理想家来到鬼界后，最最常见的一件事，就是磨灭意气。

在鬼界，看着永远谈不上明媚的日月，对着纸糊的桩桩件件，街上牛头马面，这种情况下，再能干，又能怎么样？

所以，会在日复一日的煎熬中，磨灭意气。

裴昭看着一片红叶落下，落在他的肩头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