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万常山行
后宫花园,覃檀之主仆俩缓步走着。
“薛诘,你昨天离开了六宝宫一个时辰,朱表哥给了你什么指示?”
薛诘落后一步,平稳道:“贵人,您顾好自己便是,奴婢的事您不该打听。”
覃檀之斜睨一眼,停下步子,掩不住的责怪。
“朱表哥把你教得,真是罔顾尊卑了。”
眼界浅的,有俭入奢时的嘴脸便会暴露出来。
这样的人,愚蠢自大。
薛诘心里轻蔑,动了动脸色,恭敬说:“主子问了您的近况,想知道您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覃檀之看了她好大一会,忽然得意的笑了声,自顾自走着。
“算了,我还要依仗表哥,表哥还记得我就好。毕竟在这后宫,表哥可是最看重我。”
薛诘垂眸,讥讽之色一闪而过。
覃檀之收回视线,不经意间拂了拂小腹,狠了狠眼神。
这个孩子来的正是时候,有了依仗,她才可以向上更好的爬。
但是也会被那捏住更大的把柄,所以,要趁这之前,解决薛诘这个隐患。
薛诘只是钉子之一,不急,等她解决了薛诘,剩余的人,一个都逃不掉。朱显想要她成为俯首称臣的傀儡,任其驱使,他还不够格。
亭子歇脚时,从下走来一翠绿衣衫的貌美女子,面上骄矜跋扈,是同住六宝宫的褚舟褚贵人。
薛诘想着前些时日俩人发生过的矛盾,劝道:“贵人,前头是褚贵人,我们避一避。”
“啊?……好。”
覃檀之故意停留几秒叫她看见,余光瞥见褚舟兴冲冲的身影,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无措害怕。
“覃贵人,这是见到我了,就要走了?”
“褚贵人,亭间景美,我不打扰你了。”
褚舟挡住她退离的步子,笑着紧逼:“覃贵人,既然景好,你我一起赏景不好吗?”
“我还有事要回去,褚贵人自便。”
桐玉向后看的脸忽然低垂,手指敲击着。
时候到了。
覃檀之迈动步伐很小,脸上是避之不及的怯懦。
“覃檀之,我就是看不惯你。”
覃檀之倏地抬眸,一改回避,直直道:“放心,往后你都看不到了。”
“你说什么?”
覃檀之伸手拉起褚舟双臂,惊慌害怕的声音喊道:“褚贵人!您这是做什么?求您饶命!”
褚舟双眉皱起,搞不明白她在做什么。
桐玉抢在薛诘前面上前,争嚷间,看似劝架,实则推动褚舟靠近亭边。
那边,赵榅一行人正好路过,便看见此处惊呼声。
下一刻,两人双双从亭上落下。
有得低讶一声,禀告说:“陛下,是褚贵人和覃贵人落水了。”
“叫宫婢救人。”
等俩人都捞了起来,褚舟伤重抬去了医治,覃檀之受了惊吓,尚能回话。
赵榅面色不大好看,看着她解释前后。
“陛下,是褚贵人推我入水,妾也不知道她为何对我下死手,她忽然靠近,抬手要对我动手,妾也慌了,只得胡乱躲闪,没想到呜呜……”
这几句解释,像是废话。
薛诘观赵榅不耐,不知道看透了几分,只是覃檀之失利是必然,不值得她再押宝,及时脱身也好。
覃檀之本就想一箭双雕,岂容她中途退出?
赵榅:“覃贵人,褚贵人与你身量相仿,单凭推搡,你们能落水?”
覃檀之看了眼身后跪着的薛诘,看着隐蔽,实则恐惧:“我这婢女也在,薛诘,我这样是不是听话了?陛下开恩,妾不是故意的,陛下开恩,妾真的不知道。”
薛诘匍匐的双膝一软,覃檀之疯了吗?攀咬出她,自己就能全身而退吗?
赵榅不听薛诘辩驳,直接道:“拖下去,严加拷问。”
覃檀之眼里的紧绷终于放松了下,信赖崇敬的眼神看着赵榅。
那边来报褚舟的情况,说是流了血止不住,小产了。
赵榅淡淡嗯了声,不见悲喜。
褚舟主动挑衅出手是事实,此事还要决断。
“有得,褚贵人挑起争执在先,念及小产,功过相抵,你亲自去六宝宫带话,另外,叫褚舟搬去后殿,禁足。”
有得弯身应下来,心里唏嘘,往后,这位褚贵人,怕是彻底没可能了。
面前还跪着覃檀之,赵榅语气稍缓,道:“你起来吧,等下叫御医也给你瞧瞧。”
覃檀之原本的惴惴不安瞬间变得开心,顾及旁人在场,拖着身体给他行了个大礼。
“多谢陛下,妾的事不重要,您还是忙你的吧。”
覃檀之难掩雀跃,亮着两双晶莹的眸,稚嫩又仰慕。
赵榅回望,她跪坐在那,浑身用毯子裹着,只露出皎白优越的五官,湿漉漉又爱慕的眼神。
这样的眼神,在后宫无数女子脸上都出现过。
“嗯。”
入夜,有得来报:“陛下,六宝宫覃贵人诊出了喜脉。”
留不留的,他来请赵榅的点头。
赵榅停笔一瞬,有些意外。
失而复得一个孩子,对他来说没什么差别。
期盼欣喜的情绪,在荆王府的时候他体会过,卢悉泓第一次有孕,那一夜夫妻俩都难以入眠,胸膛里跳动着激动的心,脑子里一遍遍在想两人的孩子。
这次不一样。
朝臣争相插手后宫,卢家一家独大终是危险,早晚的问题,孩子是谁,生母是谁,好似无关紧要。
赵榅想定决心,继续提笔说:“罢了,留。”
深牢,薛诘与桐玉相邻关着,覃檀之到时,桐玉还真如之前说的那样,杀了薛诘,这下朱显想运作都不成。
覃檀之立在牢外,盯着桐玉:“你怎么杀的她?”
“您不会甘心被人监视,奴自作主张,贵人怪吗?”
桐玉年长些,生的窄瘦普通,短短几次会面便揣摩了覃檀之心思,替她除掉了薛诘这个眼中钉。
“你就不怕,我认为你是三姓家奴,不要你,又或者怕你坏事,干脆杀你灭口?”
桐玉不害怕,沉稳说:“奴是否忠心,您自有定论,褚贵人不把我当人看,我虽是个奴婢,也知道道理,不能她把我逼死,我还高高兴兴的伸脖子过去。”
覃檀之信她这话,当初决定招募桐玉,也是看到了褚舟对她磋磨的手段。
“我利用了你,你还要忠心我吗?”
人心易变,若非覃檀之无人可用,当下也不会留她活口。
桐玉执拗又认真,道:“贵人,您救了我。救命之恩,涌泉相报。”
“…死脑筋。”
桐玉急了急,又说:“奴说的是真的,从来没有人对奴说你可以看着我说话,贵人,您是利用我,奴庆幸还有可取之处,可您和褚贵人不一样,您和宫里的其他主子都不一样。”
有人将狠毒伪装起来,有人伪善,千人千面,宫里的生活难过,直肠子活不久。
覃檀之哼笑,道:“我答应了,之后你跟在我身边,但是如果发现你背叛我,你会比薛诘还死得惨。”
桐玉跪下叩首,话里浮现胆颤:“桐玉愿奉您为主。”
一月之余褚舟的风波过去,桐玉的身份过了明路,回六宝宫覃才人下当差。
覃檀之带桐玉回宫,路上偶遇赵纲。
“妾覃檀之见过太子殿下。”
“你果然参与其中了。”
覃檀之适当无辜不解,温声道:“您说什么?”
赵纲右手双指直至身后桐玉,追问:“褚贵人的丫鬟,为何跟着你?”
“妾的丫鬟没了,手边缺个侍候的,正巧她无错,妾便答应了她跟着妾,殿下,这合情合理吧?”
赵纲纵然有意藏着情绪,吃了年纪小的亏,猜疑之色从双眸中透出来。
“你不怕那些腌臜事?其前主可是冲着你命去的?”
这位覃才人,看着真诚美好,可真是吗?
六宝宫里住着褚舟,二人不对付,虽是褚舟先挑事,可她毫无痕迹的除了褚舟,又顺手除了薛诘这颗钉子,恐怕赵榅路过也不是偶然。
赵纲看着那双与母亲相似的眉眼,心里汩汩冒着愤恨。
帝王家多枯骨,凭什么他的娘早早没了命。
赵纲死死攥紧的手心慢慢松开,手上的痛传到脑子里,痛中呼吸,苟延残喘。
也怪自己,是母亲给了自己两次生命,皆以命换命的凶险。
覃檀之弯唇,微微欠身道:“殿下,陛下已经查明,桐玉无辜,褚贵人意图加害皇嗣,妾只认此言,您要是有她意,尽可去寻陛下。”
她在装。
赵纲直接挑明:“出事之前,你数次相见桐玉,你二人联手,才有了亭上戏码,覃才人,本宫说得对吗?”
覃檀之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被猜中了没有惊慌,眼神格外亮的盯着她:“那太子会说出去吗?”
赵纲蹙眉:“本宫知道了你的手段,你不怕?”
他虽年纪不大,已然有威严。
覃檀之将他当做大人来对待,面上笑着,心里却警惕。
“陛下交给您的政务,想必很头疼,妾想,太子不想节外生枝?”
赵纲心生警惕,覃檀之入宫不长,竟能掌握前朝动向。
他审视的目光掩都不掩了。
也是,能得宠的嫔妃有几个没脑子的?表面温顺恭谦实则黑心手辣才更能活下去。
赵纲摇摇头:“覃贵人说笑了,本宫没那么多舌。”
“只是本宫劝覃贵人,河边常走,哪有不湿鞋的。”
覃檀之笑得温柔:“妾记下了,妾恭送殿下。”
登山那日稍阴,路上飘起了小雨,至山脚,雨停起雾。
枯枝坚山小路,一人一棍接连上山。
山上温度更低,枯枝枯叶挂着冰,满目除了白就是白。
下山时忽然起了大雾,越来越白,伸手只见五指,呼吸间都是雾气。
缓缓地风吹过,不刺骨寒冷,反而像是知道有人来,特意划出部分近景,等她们欣赏般。
风过景出,露出最近的一两处山脊,深的发黑的远山藏在白雾中,黑的底色把雾罩出黑色,间落的白雪上长着红褐的矮木,有不畏严寒的绿木,竟与山头比高的架势。
同行的有人有感而发,仰天高喝,一口作气,做诗两首。
钟平阑居高临下而望,眼眶不免湿润。
冬日多寂寥,万物灰尘,当下许朱两党对立严重自己如何站队?汴京的女学怎么广揽学生输出师资?自己的官途又要向哪边走?
无数件事压在钟平阑身上,思也,愁也。
秦王二人到时,钟平阑几人刚从山下下来。
山的一侧形成了个瀑布,下有一方水池,水清石净,有人垂钓有人下水游泳,热闹喧天。
秦鹊注意到他眉间发间的隐湿,闲下来温度攀升,满身的水汽,他不住的关切望去。
钟平阑注意到他视线,主动搭话说:“惟远怎么不和他们一起去玩?”
“年轻好动,安静待着也不错。”
“您说笑了,您正值壮年,水中尚凉,要是受寒了就不好了。”
秦鹊指了指他身上衣衫,道:“镜和,山里雾浓潮湿,擦擦头发换身衣服。”
“多谢您着想,冬藏已经去准备衣裳了,我等会就去。”
钟平阑换了身衣服回来,陈迢他们准备了弓箭,组团打算去围猎。
有一人举着手中的两把弓邀请:“镜和,早听闻你射箭卓越,我们要去猎野物,同去否?”
“来了。”
瀑布下,秦鹊目送他的背影越来越远。
那边不时传来惊喝声,热闹极了。
瀑布冲击石面,水花声炸得耳朵嗡嗡动,嘈杂下,秦鹊心跳一下下加快,心里在想钟平阑。
幼时家贫,裹腹学习已是艰难,除此之外的技艺,秦鹊都不会。
不如镜和,学习之余还要掌握骑射,钟陂钟宥昙辞官离京后,又要接过钟家重担,半步不能错。
几人猎了野兔,付在珉挽袖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