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时过境迁
大理寺右治狱,朱宝晴第一天入职。
簇新的绿色官袍穿在身,仰望大理寺匾额的时候,心里不免紧张。
朱宝晴轻呼了口气,调整面部表情,挺直脊背迈出第一步。
接待她的是个令史,刚来大理寺三年,还算年轻,叫徐圆。
办好了手续,徐圆领她去断司,道:“朱胥史,这便是断司署了,你要是有什么需要的,直接和我说就行。”
朱宝晴颔首,回礼说:“我晓得了,多谢徐令史。”
院内人有些多,她甫一进来,数道打量的眼光扫过来。
朱宝晴的表情控制的完美无缺,不卑不亢的向众人见礼。
胥长叫邬奉,带朱宝晴熟悉下同僚,确定工位,搬来些家庭诉讼案件给她看。
一连一月,朱宝晴都在看案件。
有人假意试探,她有礼有度,不欣喜若狂,有自己的高傲。
下值,朱宝晴在路上看见徐圆,主动走过去。
“徐令史,下值了?明天见。”
徐圆略惊讶她还记得自己,寒暄说:“朱胥史,你这段时间怎么样?”
“熟悉得差不多了,还算可以。”
没有重要的任务,几乎是冷处理,不上不下的熬日子坐冷板凳。
徐圆猜到他处境大概不太好,宽慰说:“刚来都会这样,再加上你是女子,他们肯定会存着偏见,你能来大理寺,你的司法策问题想必答的不错,是金子总会发光的嘛。”
“徐令史说的有道理,整理案卷也能令我学到很多。”
朱宝晴不见着急,反而有种乐在其中的安然。
“他强任他强,我自成长来。家庭婚姻案虽然琐碎,不如军事官吏名动四方,我却觉得,越深入,越能体会到其中的细腻。”
数千件案子,女男、邻里、亲属,纠纷往往伴随权势利益,如何公正的定夺,很麻烦。
但朱宝晴深处其中,近乎渴切的对待每一件案子。
徐圆诧异于她内心的强大,腾升起股莫名的自信,她真的不一样,处理问题的见解,失意时的自处。
或许从前没有女子为官是错了,做官,从不应该以性别做区分。
深夜的大内宫城,覃檀之等在赵榅回寝的必经之地,手上拿着薛诘刚摘的石榴花,晚上降了不少露水,落在二人眉上肩上。
至于她为何笃定能见到赵榅,自然少不了朱显一刻钟前的消息。
论起争宠,他倒是比她这个局中人还要积极。
覃檀之眼风扫过身侧站定如松的薛诘,习武的人装起普通婢女来也游刃有余,入宫那日薛诘以随身婢女的身份跟在她身边,实为监视传信。
作为棋子,没有说不的权利。
覃檀之端着的架势慢慢放下,手指要握不握的撑着那几朵开的正好的橘黄花朵。
五月温度刚好,浅色系的衣裳也都是那位故去人的影子。
覃檀之等得有些无聊,侧身问:“薛诘,除了你,这宫里还有谁是权侍郎的眼睛?你们都认识吗?”
面皮坚毅木讷的女娘未回话,双眼时刻扫视着周围。
真无趣。
“你说陛下会记住我留下我吗?薛诘,我要你回话。”
薛诘淡淡回:“覃姑娘,奴婢只知道,为了你自己的命,你必须让皇帝记住你。”
覃檀之轻笑一声回过身,转正时拉下脸上的笑。
被作为棋子,作为替身不能算,身边还跟着这么一个眼睛,她高兴不起来。
不远处传来暖光,伴随说话走路声。
薛诘低下头,提醒说:“覃姑娘,皇帝来了。”
覃檀之半隐在石榴枝后,面上的决心一闪而过。
既走险坡,便绝不回头,就算一条路走到黑,她势必要撞一撞南墙,再另寻出路。
“谁在那里?”
覃檀之听见有德尖细的声音,露出半张侧脸,故作讶然地看过来,看见帝王辇车,又惊恐又诧异的出来跪拜。
“秀女覃檀之,拜见陛下。”
赵榅眼里挥之不去她刚才的半张脸,竟有些恍惚,真的以为是卢悉泓还活着,像他们年少相遇那样。
“阿悉……”
“官家,奴是待选秀女,覃檀之,朱显朱权侍郎娘家表妹。”
赵榅反应过来,失落的回过身,视线却一直落在她那张似曾相识的脸上。
从前卢悉泓刚中带柔,与人交谈露出些耿直,后来她们成亲生子,卢悉泓蒙上了层温暖,叫人仰望的光芒。
再之后,中老年的卢悉泓他再也见不到了。
覃檀之见他不说话,斟酌道:“妾听过先圣人娘娘,也很敬仰。”
“你是什么东西?能来评价朕的妻!”
覃檀之吓得立马叩首躬身,自知说错话,又道:“奴想到了奴过世的娘亲,是奴身份低微不配与先圣人作比,妾也不该妄议先圣人,求陛下责罚。”
薛诘随她跪下,瞧了眼她跪着放松下来的双腿,说着不敢的话,肢体语言扯不了谎。
这位覃姑娘,是真有心机,也敢去做。
赵榅睨着她赔罪,忽然问:“你说你是朱显表妹?朕记得,朱显刚从利州回京?”
“回陛下,奴自出生以来表兄就在利州了,母亲去世后,奴的族人惦记母亲遗产,是表兄为奴做主,此次来汴京,奴很感激表兄给奴新的生活。”
她的话里既感激又高兴。
覃檀之等不到他说话,试探性的抬起头,两滴泪蓦地从眼中坠落,柔弱的样貌外,是宛如杨柳的飘扬韧劲。
赵榅抬手遮住她下半张脸,不禁喃喃道:“你的眼睛……”
用手挡住,更像了。
覃檀之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侧了下头,疑问道:“陛下,您说什么?”
“只形象而非神像,她永远不会这么看我。”
赵榅眼中的卢悉泓,永远那么淡淡的温和又明媚,不过面皮有几分像,什么都说明不了。
他收了动容,打算要走。
覃檀之提高声音说:“如果您需要,奴可以是。”
“那你呢?”
覃檀之垂眸低落,悲道:“作为覃檀之不被人喜欢,所以奴宁愿做您情感寄托之人,至少,奴还能感受到被人需要是什么滋味。”
沉静中,覃檀之啜泣几声,见对方没有反应,及时收了哭。
赵榅把玩着木串,问:“覃檀之,你想做什么?”
“您刚才问奴在利州的生活,奴的娘死了,爹对我不好,我宁愿离家闯荡,也好过被别人安排自己的命运。奴不要别人给奴的命,奴要自己做主自己的命。”
她的勇气只敢和他对视一秒,赵榅哼了声,叫她起来。
“罢了,你起来吧。”
到底年纪小,收不住情绪,覃檀之高兴的看他一眼,被他发现,又忙低下头。
赵榅尽收眼底,不再看这边,挥手叫人重新起驾。
土地改革正在如火如荼进行,钟平阑这些时候驻守在东郊,忙着量地分地,统计人口。
正中午,天气阴阴,阵阵风吹的凉爽。
“郎君,工部的童缥童郎中来了。”田头搭的长亭,冬藏来请。
钟平阑停下笔,拱手迎道:“童郎中,怎地有空来东郊了?”
童缥身后领着位黑白襕衫郎君,高瘦如竹,那张脸越来越清晰。
“钟郎中可好?这是新上任的中书司谏付在珉,一同负责土改。在珉初到京,我可不得好好替许尚书照顾下门下学生。”
改制后审刑院并入刑部,许停秀爬到权尚书一位,谁都知道,从二品的尚书位置,是为许停秀而留。
钟平阑没有纠正童缥称呼的错误,闭口不谈许停秀那边,问:“童郎中,这位便是付司谏,没想到这么快又见了。”
付在珉拱手,回:“钟郎中,又见面了,还请钟郎中多多指教。”
“付司谏客气了,我们一同进步。”
童缥惊讶捧场,笑道:“二位早见过了?”
付在珉:“下官初到京那日,有缘结识了钟郎中。”
童缥了然大笑,赞几声缘分后,向二人告辞。
钟平阑知他是打算做实事的,带他去田边走走。
土改到东郊,作为改革的试点,三六五等的田依次分好,收回地主阶层土地,按人头均分,充分调动生产力。
付在珉还未见过这种革新,接连发问。
钟平阑边走,边给他解答:“可以一定程度上抑制富者越富,也能帮扶一部分无资百姓。”
付在珉见他脚步熟稔,不禁问:“钟郎中常常下田吗?”
“倒也不是,我之前在此地驻守,偶尔下田量地,会去听听百姓的想法。比之本县官员,我做的尚少。”
她说的平常,付在珉异常的看他一眼,落后半步。
付在珉在地方做官,见过不少口头上的父母官,真正能做到实处的,寥寥无几。
“钟郎中,我们现在去做什么?”
“土改按阶级划田,细分土地到个人,东郊分了一处试点,我带司谏去看看?”
付在珉弯唇,欣然道:“钟郎中请。”
看完田返程,路过一老叟用拔车浇地,却因力气不足,轮轴来回上下,出水量也少。
付在珉挽袖上前,被身侧人拽住臂弯。
“付司谏,你要做什么?”
“钟郎中等会还有事吗?”
钟平阑:“无事。”
付在珉指了指那老叟,解释说:“平阑要是不急,可等我帮下那老翁,我年轻,使拔车也有力气。”
钟平阑松了手,却没有说话。
他干活很利索,双手摇着手柄,源源不断地水灌到田埂庄稼上,露出的双臂绷起,再往下是他劲瘦有力的腰身。
钟平阑沉默的看着,理所应当的觉得,这就是付在珉会做的事。
看到了,就去帮忙,有时间有闲暇,就去伸出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