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要看。”林栀眼睛一亮,拉着沈慧往包装车间走。
车间里,十几个女工正在忙碌。看见林栀,都笑着打招呼:
“栀栀姐来了!”
“阿姨好!”
“这批包装盒可漂亮了,根叔刻的花,沈阿姨设计的样式,结合起来真好看!”
沈慧走到工作台前,拿起一个刚包装好的盒子。那是她住院期间设计的方案之一,现在变成了实物——原木色的纸盒,上面烫着金色的桂花图案,侧面印着“云溪古桂”四个娟秀的小字。
“真做出来了……”她喃喃道。
“嗯!”旁边一个年轻女工兴奋地说,“阿姨您不知道,自从用了新包装,咱们的蜜在网店上卖得可好了!好多人都夸包装有品位!”
“是啊是啊,”另一个女工接话,“昨天还有个顾客留言,说这盒子舍不得扔,要用来装首饰!”
沈慧听着这些反馈,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做过很多设计,得过奖,被客户称赞过,但从来没有哪次像现在这样——她的设计,真的在改变一些人的生活,哪怕只是一点点。
从合作社出来,她们遇到了王奶奶。老人家正坐在自家门口晒太阳,看见沈慧,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
“是慧子吧?”王奶奶颤巍巍地站起来。
“王婶,是我。”沈慧走过去。
“好多年没见了……”王奶奶拉住她的手,“你婆婆常念叨你,说你在城里忙,工作重要。现在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沈慧愣住了。婆婆……会念叨她?
“您腿脚不好,快坐下。”林栀扶着王奶奶坐下。
“没事,老毛病了。”王奶奶拍拍沈慧的手,“你婆婆这些年不容易,一个人守着老宅,守着那些桂花树。现在你们回来了,她心里高兴,就是不会说。”
沈慧沉默着。她想起早餐时婆婆夹给她的那块咸菜,想起婆婆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房间,想起婆婆听说她要回来养病,提前好几天就开始打扫院子……
也许,有些关心,从来不需要说出口。
中午回到老宅,奶奶已经做好了午饭。四菜一汤,都是清淡的菜式——她知道沈慧刚出院,不能吃油腻。
“妈,您歇着,我来做就行。”林建国要进厨房帮忙。
“坐着吧。”奶□□也不抬,“你们难得回来。”
饭桌上,气氛比早餐时松弛了一些。林建国说起小时候在村里的事,说到高兴处,奶奶的嘴角会微微上扬。沈慧偶尔插话,问些村里的变化,奶奶会简短地回答。
“后山那片古桂林,保护得还好吧?”沈慧问。
“还好。”奶奶说,“栀栀他们合作社跟村里签了协议,每年拿出利润的百分之十做养护基金。上个月还请了省里的专家来看,说树况比前几年好。”
这是婆婆今天对她说的最长的一句话。
沈慧点点头:“那就好。那些树……是宝贝。”
“是你公公的爷爷种下的。”奶奶忽然说,“他临终前说,这些树要一代代传下去。现在传到栀栀手里,也算没断。”
这话说得平静,却让沈慧心头一震。她突然意识到,婆婆守着老宅,守着的不仅是一个房子,更是一个家族的根,一段绵延的记忆。
吃完饭,沈慧主动收拾碗筷。奶奶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由着她去了。
厨房里,沈慧慢慢洗着碗。窗外,那棵老桂树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嫁过来时,也曾在这个厨房里帮婆婆做饭。那时候婆婆话也不多,但会教她怎么烧土灶,怎么腌咸菜,怎么分辨桂花的品质。
后来她去了城里,这些记忆就渐渐淡了。现在重新站在这里,那些细节又一点点清晰起来。
“需要帮忙吗?”林栀探头进来。
“不用。”沈慧摇摇头,“你陪奶奶说说话吧。”
林栀点点头,出去了。厨房里只剩下沈慧一个人,和哗哗的水声。
洗好碗,她擦干手,走到院子里。奶奶正坐在桂树下的石凳上,手里拿着个簸箕,慢慢挑拣着里面的桂花——是早晨扫院子时扫起来的落花。
“这些……还能用吗?”沈慧走过去。
“能。”奶□□也不抬,“品相好的,晒干了可以做香囊。次的,可以埋到树下,做肥料。”
沈慧在她旁边坐下,看着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灵巧地分拣着花瓣。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婆婆花白的头发上跳跃。
过了很久,沈慧轻声说:“妈,对不起。”
奶奶的手顿了一下。
“这些年……我总想让您按我的方式生活,去城里,住楼房,享清福。”沈慧的声音有些哽咽,“却从来没问过您,到底想要什么。”
奶奶继续挑拣着桂花,一片,两片,三片……
“您守着老宅,守着这些树,守着爸和爷爷的记忆……这些比我以为的‘好日子’,重要得多。”沈慧深吸一口气,“我以前不懂,现在……好像懂一点了。”
簸箕里的桂花沙沙作响。一阵风吹过,又有几朵金黄的桂花飘落,落在奶奶的肩头,落在沈慧的手背上。
“你也有你的日子要过。”奶奶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城里也好,村里也好,自己觉得踏实就行。”
她抬起眼,第一次认真地看着儿媳:“栀栀跟你不一样。她选的路,我一开始也不懂。但现在看着合作社办起来,看着村里年轻人有了活干,看着那些老树有人管了……我懂了。”
“这孩子,”奶奶顿了顿,“在做一件了不起的事。你帮她,就是帮她。”
沈慧的眼泪掉下来。她用力点头:“我知道。我会的。”
奶奶没再说话,只是把那簸箕挑好的桂花往她面前推了推:“这些,给你做个香囊吧。桂花安神,对你恢复好。”
“谢谢妈。”
这次的道谢,不再客气,而是真心实意。
傍晚时分,林建国在院子里修那把坏了的竹椅,林栀在厨房准备晚饭,沈慧和奶奶一起坐在桂树下,一个缝香囊,一个挑桂花。
偶尔有风吹过,桂花簌簌落下,落在她们的头发上、衣襟上。
谁也没说话,但那种曾经横亘在两人之间的疏离感,正在一点点消散。
就像这老宅墙上的裂缝,虽然还在,但已经有光透进来。
而光透进来的地方,总有一天,会开出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