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栀和周屿去省城参加评选的第二天午后,云溪村阳光正好。
沈慧和奶奶坐在老宅院子的桂树下拣桂花。经过几天的相处,婆媳间的气氛虽然仍有些微妙的距离,但至少能坐在一起安静地做些事了。奶奶教沈慧如何分辨“金桂”和“银桂”,哪种香气更持久,哪种更适合做蜜。
“你太爷爷那会儿,就在这片山上种桂树。”奶奶的声音很平静,“他说,树比人活得长。人走了,树还在,香还在,根就在。”
沈慧认真听着,手指轻轻拈起一朵完整的桂花,放在掌心里。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花瓣上跳跃。
这时,院门外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不是村里的农用车,也不是出租车,而是那种低沉的、性能良好的引擎声。
铁锅从合作社方向踱步过来——它现在每天会在老宅和合作社之间巡视几个来回。听到陌生车声,它颈项微昂,但没有像第一次见到苏蔓时那样警戒。它认出了这个引擎声。
果然,那辆熟悉的白色SUV缓缓停在老宅门口。
车门打开,苏蔓走了下来。
和上次不同,这次她穿着平底软靴、卡其裤和简单的白色衬衫,外面套了件米色针织开衫。长发松松地束在脑后,脸上只化了淡妆。手里拎着的也不是限量款包包,而是一个实用的皮质托特包,里面鼓鼓囊囊装着文件。
“沈阿姨!”苏蔓一眼就看到了院中的沈慧,笑着打招呼。她自然地迈过门槛,对铁锅点了点头——经过上次的“下马威”,她现在见到这只大白鹅已经能泰然处之了。
铁锅也对她“嘎”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然后继续自己的巡逻去了。
“蔓蔓来了。”沈慧站起来,“栀栀去省城了,明天才回来。”
“我知道,我们通过电话。”苏蔓走过来,先对奶奶微微躬身,“奶奶好,我是苏蔓,栀栀的朋友。”
奶奶点点头,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坐吧。喝茶。”
简单的三个字,已经是老人家表达接纳的方式了。
春婶闻声从厨房出来,看见苏蔓就笑:“苏姑娘又来了!这次可穿对鞋了!”
苏蔓也笑了:“春婶您就别取笑我了,上次的教训够我记一辈子。”她说着,很自然地走到井边打水洗手——这个动作她上次来还不会,是林栀教的。
洗好手,她在石桌旁坐下。沈慧给她倒了杯茶。
“阿姨,我这次来,是带着正事。”苏蔓开门见山,从托特包里拿出三个文件夹,整齐地摆在石桌上,“上海那边有几个合作机会,我觉得很适合云溪村。栀栀说您在这儿,我就先来跟您聊聊。”
沈慧看了看那三个文件夹,封面上分别贴着标签:“一方天地·合作提案”“朴物·联名企划”“新消费投资机构·初步接触”。
“你专门跑一趟,辛苦了。”沈慧说。
“不辛苦。”苏蔓打开第一个文件夹,“其实我也想再来看看。上次来虽然......嗯,出了点小意外,”她笑着看了眼远处的铁锅,“但挺有意思的。这次来,感觉更亲切了。”
她说的是真心话。第一次来时的疏离感和优越感,在那一跤和铁锅那一叼之后,已经消散了大半。这次再来,她是真的以合作伙伴的心态来的。
沈慧戴上老花镜,开始看第一份提案。
“一方天地”是上海高端生活方式品牌,有三家实体店,主要面向高净值人群。他们计划在秋季推出“桂花季”主题,想找一款有故事的桂花蜜作为核心产品。
提案做得非常专业:市场分析、客群画像、合作模式、预期销量、分成比例,都写得清清楚楚。对方还提出了几个具体要求:包装要重新设计,符合他们的品牌调性;要提供完整的品牌故事素材;要能配合他们的营销活动,包括线上宣传和线□□验。
“他们的报价很合理。”苏蔓在一旁解说,“分成比例也公平。最重要的是,如果他们合作成功,就相当于为你们打开了上海高端市场的大门。他们的客户,正是最愿意为故事和品质买单的人群。”
沈慧点点头,继续看第二份。
“朴物”是高端文创和食品集合店,在全国有二十多家连锁。他们想做联名产品,将云溪村的蜜与他们的设计师款茶具搭配,做成礼盒。对方承担包装设计和渠道费用,云溪村负责产品供应。
“这个合作的好处是品牌曝光。”苏蔓说,“朴物的客群主要是都市白领和文艺青年,他们对‘乡村’‘手作’‘古法’这些概念很感兴趣。如果联名成功,能快速提升你们的知名度。”
第三份是投资机构的初步接触意向书。这家机构主要投资新消费品牌,但不是传统的财务投资,而是“资源入股”——他们提供品牌升级、渠道拓展、营销策划等资源,换取一定比例的股权。
“这家机构比较特殊。”苏蔓的态度明显更谨慎,“他们投的几个品牌现在都发展得很好。但他们要求也高,会深度介入品牌运营。好处是能让你们快速成长,风险是......可能会改变你们原有的节奏和初心。”
沈慧全部看完,摘下眼镜,沉思片刻。
“你个人怎么看?”她问苏蔓。
苏蔓没想到沈慧会先问自己的意见,愣了一下,随即认真思考起来。
“从专业角度,这三个机会都很好,尤其是前两个。”她说得很坦诚,“一方天地能带来高品质的客户和稳定的订单,朴物能带来品牌曝光和年轻客群。这两个合作,风险低,收益明确,可以作为第一步。”
她顿了顿,看向第三份文件:“投资机构这边......我建议慎重。资本的力量很大,但有时候,走得太快,会丢掉最重要的东西。”
“你觉得最重要的是什么?”沈慧问。
苏蔓想了想:“是......根吧。我第一次来的时候,觉得这里就是个小村子,做的东西再好,也就是土特产。但上次我摔倒,铁锅帮我捡包,春婶给我找衣服换,根叔默默修好了我的鞋跟......这些细节,让我明白了栀栀为什么选择回来。”
她的声音轻了下来:“这些温暖、真实的东西,才是云溪村最宝贵的。如果为了快速做大,把这些丢了,那就得不偿失了。”
沈慧看着苏蔓,眼神里多了些赞赏。这个年轻女孩,比她想得更通透。
“阿姨,”苏蔓问,“您觉得呢?”
沈慧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奶奶:“妈,您觉得呢?”
奶奶一直在安静地拣桂花,听到问话,手顿了顿。
“树长大了,总要分杈。”老人家慢慢说,“但不管分多少杈,根得扎在土里。土没了,树就倒了。”
朴素的话,却说出了最深的道理。
沈慧点点头,对苏蔓说:“蔓蔓,谢谢你把机会带过来。但这件事,需要等栀栀和小周回来,大家一起商量。云溪村不是一个人说了算的地方,是大家共同的家。”
苏蔓笑了:“阿姨,我明白。其实这也是我最欣赏你们的一点——不是老板和员工的关系,是真的共同体。”
正说着,院外传来脚步声。林建国提着两尾鱼回来了。
“苏姑娘来了?”林建国笑着打招呼,“正好,我钓了鱼,晚上加餐!”
“叔叔好。”苏蔓站起来,“您这日子过得真惬意。”
“退休了,享享福。”林建国把鱼递给春婶,在桌边坐下,“听小慧说,你带来了上海的合作机会?”
“是,正跟阿姨商量呢。”苏蔓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