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林栀就醒了。
或者更准确地说,她几乎一夜未眠。脑子里像有一台失控的放映机,轮流播放着冻伤的花芽、满屏的恶评、妈妈苍白的脸。每次刚有睡意,就被某种尖锐的焦虑刺醒。
她轻手轻脚起床,简单洗漱。推开房门时,院子里的景象让她愣了一下。
周屿、春婶、根叔,还有七八个闻讯赶来的村里人,已经聚集在院子里了。地上堆着大捆的稻草、成摞的旧棉絮和破布,还有根叔连夜赶制的一些简易支架。几盏充电灯亮着,在朦胧的晨雾中投下昏黄的光晕。空气里弥漫着露水、稻草和紧张的气息。
“栀丫头,你怎么起这么早?”春婶眼睛也是红的,显然也没睡好,但声音依旧洪亮,“你再睡会儿,天亮再走也不迟!”
“睡不着了。”林栀摇摇头,走过去,“我也去帮忙,能多做一点是一点。”
周屿走过来,手里拿着几张手绘的示意图,上面标明了古桂林里需要重点防护的区域和植株。“我们分两组,”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条理清晰,“春婶带一队,负责东边阳坡和那几棵珍稀母树。我带一队,负责西边背阴处和低洼地。根叔和几个人留在下面,继续准备材料,随时支援。动作要快,尽量在太阳出来前完成。”
没有多余的废话,众人立刻行动起来。林栀跟着周屿这一队,深一脚浅一脚地再次上山。凌晨的古桂林寒气袭人,露水很快打湿了裤脚。大家默不作声,借着灯光,找到那些脆弱的花枝,小心地用稻草或旧布缠绕包裹,再用绳子固定。动作不能太重,怕伤及花芽;也不能太松,否则没有保温效果。
林栀负责给一株老金桂的主干包裹旧棉絮。棉絮是春婶从家里旧被子里拆出来的,带着淡淡的樟脑和阳光味道。她一圈圈仔细缠着,手指冻得有些僵硬。这棵树,她记得,是爷爷笔记里提到过、开花最香的那几棵之一。往年秋天,它总是满树金黄,香气能飘出二里地。可现在,它的枝梢上,不少花芽都显出了萎蔫的迹象。
一种混合着心疼、无力、还有愤怒的情绪,堵在她的胸口。为什么偏偏是今年?为什么在他们刚刚看到一点希望的时候?
“别想太多。”周屿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他正在给另一棵树捆扎稻草,“植物比我们想象的顽强。只要根没冻坏,哪怕今年花少些,明年还能再来。现在能救一点是一点。”
林栀点点头,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继续手上的动作。
天色蒙蒙亮时,第一批重点植株的简易防护完成了。众人下山,匆匆吃了点早饭,又立刻开始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霜冻烟雾材料——主要是潮湿的稻草、锯末和落叶,堆放在古桂林上风向的几个点位,一旦温度过低,就点燃生烟,利用烟雾的保温效应。
整个上午,合作社的院子里人来人往,电话声、讨论声、搬运材料的声响不绝于耳。林栀身处其中,却感觉自己像隔着一层玻璃在看——她能帮忙,能协调,但心思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城里医院的病房,飘向网店后台那些刺眼的评论。
中午,她终于抽空坐到了电脑前。恶评的数量还在增加,而且开始出现新的“变种”:有人质疑他们上海快闪店的火爆是“炒作”“雇人排队”;有人“爆料”所谓“内部消息”,说“云溪根”的蜜其实是小作坊勾兑的;甚至有人开始攻击林栀个人,用一些模糊的照片暗示她“靠脸营销”“背景不简单”……
更让她心寒的是,一些原本支持他们的老顾客,也开始动摇,留言询问:“到底是不是真的?”“能不能出示更权威的检测报告?”
林栀咬着嘴唇,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一条条回复澄清,贴出早已公示过的检测报告照片,解释手工制作的差异性和安全性。但她的回复很快被水军刷屏淹没,像石子投入汹涌的浊流,无声无息。
她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挫败。在真实的产品和善意面前,谎言和恶意似乎更容易传播,更抓人眼球。
“栀丫头,先吃饭!”春婶端着一碗面条进来,不由分说放在她面前,“人是铁饭是钢!你妈还在医院等着你呢,你可不能先垮了!”
看着碗里热气腾腾的面条,上面卧着金黄的煎蛋和翠绿的青菜,林栀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她强迫自己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地吃着,食不知味。
下午,她必须走了。回城的班车一天只有两趟,错过就得等明天。
行李早已收拾好,很简单,就一个背包。合作社的大家把她送到村口。春婶往她背包侧袋里塞了几个还温热的茶叶蛋和桂花糕:“路上吃。到了医院,好好跟你妈说话,别急。”
根叔默默递过来一个小木盒,里面是几个他连夜赶刻的、只有指甲盖大小的平安扣,花纹是简化的桂花。“给你妈。”他只说了三个字。
周屿把一个文件袋交给她:“里面是合作社所有的资质文件、检测报告原件、还有根叔的设计草稿扫描件。如果有需要,可以给医生或者……任何人看。家里这边,交给我。”
林栀接过东西,重重地点头,喉咙哽咽得说不出话。她一一看向每个人——春婶红肿却关切的眼,根叔沉默却坚实的肩,周屿沉稳而可靠的眼神,还有围在旁边、同样满脸担忧的几位村民。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脚边。铁锅不知何时也跟来了,就站在她面前,仰着头,黑豆眼一眨不眨地看着她。阿土蹲在它旁边,尾巴轻轻扫着地面。拿铁没来,大概在某个高处注视着。
林栀蹲下身,抱住铁锅,把脸埋在它颈侧柔软的羽毛里,深深吸了一口气,那里有阳光、青草和它本身干净的气息。“铁锅,”她轻声说,“帮我看着家,看着林子,等我回来。”
铁锅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而绵长的“咕噜——”,像是在答应。
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云雾缭绕的古桂林,看了一眼炊烟袅袅的村庄,看了一眼这些质朴而温暖的面孔,然后转身,踏上了去镇上班车的路。
班车颠簸,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林栀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试图整理纷乱的思绪。但妈妈病弱的模样、网上的污言秽语、古桂林冻伤的花芽,交替冲击着她,让她头痛欲裂。
她想起在上海时那份踌躇满志,想起快闪店前的长队,想起“动物天团”带来的欢笑。一切仿佛就在昨天,却又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原来,成长和成功之路,并非只有鲜花和掌声。更多的,是猝不及防的冷箭、无法预测的天灾,和至亲突然倒下的恐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