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上海回来的火车上，林栀一直有些心神不宁。
窗外掠过金黄的稻田和灰白的村舍，她却无心欣赏。那条来自“自然本味”的侵权警告短信，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头。苏蔓帮忙咨询的律师初步判断，对方的指控依据不足，很大可能是商业恐吓或竞争手段，但建议林栀尽快整理好“云溪根”商标的设计源流和早期使用证据，以备不时之需。
根叔听说这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从随身带的旧布袋里，翻出几张发黄的草纸，上面是他最初刻绘那个老树根图案时的草稿，日期标着三年前。“他们要告，”根叔声音干涩，“我这些，算不算？”
林栀看着那些线条稚拙却充满生命力的草图，用力点头：“算，当然算。根叔，这是最有力的证据。”
然而，真正的风暴，并非只来自这一处。
火车刚驶入本省地界，林栀的手机就接连震动起来。第一条是周屿发来的：“林栀，气象台发布霜冻蓝色预警，明后两天凌晨，山区最低气温可能骤降至零度左右。古桂林那边……我担心刚形成的花芽。”
林栀心里一紧。桂花的花芽分化在夏末，现在正是花蕾孕育的关键期，突如其来的低温霜冻，很可能导致花芽冻伤，直接影响十月花期和产量。她立刻回复：“我们下午就到，马上上山查看。”
第二条消息是春婶发来的语音，点开就是她带着哭腔的大嗓门：“栀丫头！你快看网店！有人在评论区刷了好多坏话！说咱们的蜜不干净，吃了拉肚子！还贴了不知道哪儿来的聊天记录！这可咋办啊！”
林栀急忙打开网店后台。果然，“云溪根”店铺首页和几款热销蜜的评论区，一夜之间涌入了大量一星差评，内容大同小异：“卫生堪忧”“手工制作就是落后不卫生”“朋友买了吃了腹泻”“不敢再买”。每条差评下面还都附着一张模糊的聊天截图，显示一个疑似顾客的头像在抱怨“拉肚子”。评论账号大多是新注册的，没有购买记录。
典型的恶意刷评和水军攻击。林栀的手指有些发凉。她想起上海快闪店最后几天那些可疑的同行，想起苏青的提醒。这显然是有组织的行动。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先给春婶回了条语音：“春婶别慌，这些是有人故意抹黑。我们身正不怕影子斜。等我回来处理。”然后，她迅速在店铺首页发布了一条置顶公告：“‘云溪根’所有产品均经过正规检测，生产过程公开透明。近日出现的恶意评论已取证，将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请广大顾客明辨。”
刚发完公告，第三个电话打了进来。是爸爸。
林栀心里莫名一跳，接起电话：“爸？”
电话那头，爸爸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沉重和急切：“栀栀，你妈住院了。”
“什么？”林栀的声音陡然拔高，“妈怎么了？前几天通电话不是还好好的？”
“是体检发现的，”爸爸的声音很低，压抑着情绪，“肺部有个阴影，医生说是……疑似肿瘤，需要立刻住院做进一步检查，大概率要手术。你妈她……情绪很不好，一直念叨你。栀栀，你能不能……尽快回来一趟？”
仿佛一记重锤砸在胸口，林栀瞬间呼吸困难。妈妈……肿瘤……手术……这些词像冰雹一样砸下来，让她浑身发冷。她想起妈妈之前体检报告总有些小问题，但每次都轻描淡写地说“没事”；想起上次回家，妈妈鬓角新添的白发；想起母女间那些争吵、冷战，以及最近才开始的和解与理解……
“爸，我……”林栀的声音哽住了，“我在回来的火车上，下午就到村里。我、我安排一下，马上回城！”
挂断电话，林栀靠在座椅上，脸色苍白，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窗外的景色模糊成一片流动的色块。
天灾（霜冻）、人祸（恶意谣言）、家变（妈妈重病）——三条坏消息，几乎同时砸来，没有给她丝毫喘息的机会。
坐在对面的春婶和根叔察觉了她的异常。春婶小心翼翼地问：“栀丫头，出啥事了？脸色这么难看？”
林栀张了张嘴，想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她深吸一口气，尽量用平稳的语气，把三条消息都说了出来。
车厢里一片死寂。
春婶瞪大了眼睛，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根叔猛地攥紧了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发白。连旁边座位打盹的乘客似乎都感觉到了凝重的气氛，不安地动了动。
“这、这……”春婶终于找回声音，眼圈一下就红了，“这可怎么好！树要冻坏，人要抹黑，你妈还……老天爷这是怎么了！”
根叔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叹息，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担忧和无力。
林栀看着他们，看着这两位将她视如己出的长辈，看着他们脸上毫不掩饰的关切和焦急，心里那根绷紧的弦，忽然松了一点点。至少，她不是一个人。
“春婶，根叔，”林栀的声音还有些哑，但努力镇定下来，“我们先回村。霜冻的事，得马上和周屿上山看。谣言的事，需要大家一起商量对策。我妈那边……”她顿了顿，“我得回去。合作社的事，恐怕要暂时拜托你们和周屿了。”
“说的啥话！”春婶立刻道，“你妈病了，天大的事你也得回去！合作社有我们呢！树的事，我们跟小周想办法！那些胡说八道的，我们身正不怕影子斜！你就安心照顾你妈！”
根叔用力点头：“放心。去。”
下午两点，火车到站。三人拖着行李，转乘班车，再换三轮，一路颠簸回到云溪村时，已是傍晚。
合作社院子里，周屿正在焦急等待。看到林栀，他快步迎上来，脸上是显而易见的忧虑：“林栀，你总算回来了。山上看过了，情况不太乐观。部分晚熟品种和阳坡的花芽，已经有轻微冻伤迹象。如果明晚气温再降，损失会更大。”
林栀点点头，顾不上休息：“我先去看看。”
她、周屿、春婶、根叔一起上了山。暮色中的古桂林，依然苍翠，但走近细看，就能发现一些嫩枝梢头的新芽和花蕾，呈现出不正常的蔫软或暗褐色。一些背阴处和低洼地的植株，情况更明显。
周屿指着一棵“晚金桂”的枝条：“你看这里，花芽外层的鳞片有冻伤痕迹。就算不脱落，后期开花质量和数量也会受影响。今年秋天，减产恐怕已成定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