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说得很慢,但条理清晰。院子里的人都沉默了,看着那个小小的金属盒子,看着手机上的机器图片。
铁锅踱步过来,低头嗅了嗅那个恒温控制器,又抬头看看周屿,黑豆眼里似乎有思考。
“小周啊,”奶奶终于开口,语气缓和了些,“你说的这个‘机器助人’,怎么个助法?你……试过吗?”
周屿点点头:“我在实验田用类似的设备控制育苗室的温湿度,效果很好。但用在熬蜜上……我没试过。这得懂行的人来判断。”
他看向奶奶和林栀:“我的建议是,咱们不急着做决定。我先用这个小控制器,辅助熬一小批蜜。奶奶,林栀,你们来全程监督,每一道工序都和原来一样,只是添柴控火的活,让这个‘小帮手’分担一部分。熬好了,咱们请最懂行的人来盲测,和纯手工的对比。”
“如果,”周屿顿了顿,认真地说,“如果测出来,机器辅助的蜜,在品质上不如纯手工,甚至只是持平,那咱们就再也不提这事。如果……如果能稍微好一点,或者至少不差,那咱们再商量,要不要请这个‘帮手’。”
这个提议很折中,也很务实。
春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根叔盯着那个金属盒子,眉头紧锁。奶奶则看向林栀。
林栀深吸一口气:“我觉得周屿的提议可行。咱们不预设立场,用事实说话。奶奶,您看呢?”
奶奶沉默了很久。院子里只有风吹过桂花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鸡鸣。
终于,她点了点头。
“那就试试。”奶奶的声音很平静,“但说好了,怎么试,得按老规矩来。花要按老法子选,锅要用陶锅,搅要用木勺,收膏的时机,得我来定。”
“当然。”周屿立刻答应,“机器只做一件事:保持火稳。”
“那……什么时候试?”春婶忍不住问。
“明天吧。”奶奶站起身,“明天凌晨,摘今年最后一批晚金桂。花少,只够熬一锅。就用这一锅,试试你这个‘小帮手’。”
事情就这么定了。
散会后,林栀和周屿留在院子里收拾东西。铁锅没有走,它蹲在放恒温控制器的桌子旁,一直盯着那个金属盒子看。
“铁锅,”林栀轻声问,“你觉得呢?”
铁锅抬起头,看看她,又看看周屿,最后“嘎”了一声,声音平平,听不出喜怒。但它伸出扁嘴,轻轻碰了碰那个盒子,然后转身,踱步回了自己的“岗位”——灶台旁它常趴的那块石板。
仿佛在说:东西摆这儿了,明天我看着。
周屿看着铁锅的背影,忽然笑了:“它比我们想象中更开放。”
林栀也笑了,但笑容里有些复杂:“希望明天一切顺利。我……其实也有点怕。”
怕什么?怕机器真的做得更好?还是怕机器做得不好?
她说不清。
周屿拍拍她的肩:“别想太多。工具就是工具,好不好用,用了才知道。”
夜色渐深。合作社的灯一盏盏熄灭。
但这一夜,很多人睡得不安稳。
春婶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着明天那锅“机器帮着熬的蜜”;根叔在灯下反复擦拭刻刀,思绪却飘到那些嗡嗡作响的机器上;奶奶则坐在窗前,看着夜空中的星星,想起很多年前,村里第一次通电时的情景——那时老人们也说,电灯不如油灯“有人气儿”。
而林栀,在笔记本上写下这样一段话:
“十月十七日,决定尝试机器辅助。忐忑。怕丢了根,又怕困住脚步。奶奶说得对,怎么试,得按老规矩来。但规矩之外,是否也该有新的可能?”
合上本子,她看向窗外。
铁锅正蹲在院子里,月光照在它洁白的羽毛上。它没有睡,昂着头,像是在守夜,又像是在思考。
明天会怎样?
谁也不知道。
但至少,他们迈出了尝试的第一步。
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