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书记考察带来的热度,像秋日午后的阳光,温暖而持久。
网店的订单量稳步攀升,“鹅总监”的故事在社交媒体上小范围传播,连带着“云溪根”这个品牌,也被更多城里人记住。合作社的账本上,数字越来越好看,每个月末的分红,让春婶、根叔他们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多。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
十月中旬的一天傍晚,合作社的周例会开得有些沉闷。
林栀把账本摊在桌上,指着最近一个月的销售数据:“大家看,九月份的销售额比八月增长了百分之四十,十月份刚过半,已经超过去年整个十月的量了。”
这是好事。但她的眉头却蹙着。
“订单多还不好?”春婶乐呵呵的,“多劳多得嘛!”
“问题是,”周屿接过话,指着另一张生产记录表,“我们的产能,已经到极限了。”
他一项项分析:古桂林的花期和产量是有限的,今年的二茬花已经基本采完;熬蜜全靠奶奶和林栀两个人,一锅蜜要六个小时,一天最多熬两锅;根叔做包装盒,纯手工,就算带了两个徒弟,速度也快不起来;春婶她们负责选花、晾花、装罐,也都是手工活。
“按照现在的订单增长速度,最迟到十一月底,”周屿看着大家,“我们就会面临两个问题:第一,原料不够;第二,做不出来,发不了货。”
院子里安静下来。连铁锅都停下了巡视的脚步,站在桌子不远处,黑豆眼看着林栀。
春婶的笑容僵在脸上:“那……那怎么办?总不能把订单往外推吧?多可惜!”
“推是不能推。”奶奶缓缓开口,“做生意,信誉最要紧。答应了人家的,就得做到。”
“可人手就这么多,时间就这么多。”根叔闷声道,“盒子,我做不快。快了,糙。”
这是个死结。传统手艺的精髓在于慢工出细活,但市场的需求不会等人。
林栀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有些迟疑:“我有个想法……可能大家听了会不高兴。”
所有人都看向她。
“我在想,”林栀斟酌着用词,“我们能不能……引入一些小的、辅助性的机器设备?比如,熬蜜的环节,能不能用恒温控制器来稳定火候,解放一个人力?灌装的时候,能不能用一个小型的无菌灌装机,提高效率和卫生标准?”
她顿了顿,补充道:“不是要取代手工,是辅助。核心的技艺——比如判断花的状态、决定收膏的时机、调配香气层次——这些还是靠人。但一些重复的、劳动强度大的环节,让机器分担一些。”
话音未落,春婶的脸色就变了。
“机器?!”她几乎是喊出来的,“用机器熬蜜?那还能叫‘云溪根’吗?咱们的蜜为什么好?就是因为每一锅都是人守着,看着火,闻着香,用木勺一下一下搅出来的!那是带着‘人气儿’的!机器?机器懂什么叫火候的微妙?懂什么叫‘熬出性子’?”
她越说越激动:“栀丫头,你可不能忘本!你爷爷的笔记里怎么写的?‘火候如心绪,急不得,躁不得,全在一呼一吸间’!机器有呼吸吗?!”
奶奶没说话,但脸色也沉了下来。她拿起桌上的一罐蜜,拧开,深深闻了一下:“这香气里有柴火味,有清晨的露水味,有熬蜜人手上的温度。机器做出来的,能有这些?”
根叔也摇头:“盒子,机器压的,死板。手工的,每只都不一样,有活气。”
小豆子爷爷抽着旱烟,慢悠悠道:“老祖宗传下来的法子,能传几百年,总有它的道理。机器……是新玩意儿,靠不靠得住,难说。”
连九叔公都颤巍巍地开口:“我小时候,村里也来过机器,说能打米快。后来呢?米是快了,但米糠都混进去了,味道也不如石臼舂的香。”
反对的声音,几乎是一边倒。
林栀看着大家激动的脸,心里那点念头动摇了。她不是不知道手艺的珍贵,不是不懂“人气儿”的意义。只是……订单在那里,客户在等着,合作社要发展,总不能一直困在产能的瓶颈里。
她求助地看向周屿。
周屿一直安静地听着。等大家说得差不多了,他才开口,声音平和:“大家的担心,我都理解。机器确实没有人的感知和情感。”
他话锋一转:“但大家有没有想过,我们反对机器,到底是在反对什么?”
院子里安静下来。
“我们反对的,是不是那种冷冰冰的、完全取代人的工业化生产?”周屿继续说,“如果……机器只是工具,像根叔的刻刀、春婶的竹筛一样,是给人用的工具呢?”
他从随身带着的包里,拿出一个不大的金属盒子,放在桌上。
“这是一个简易的恒温控制器。”周屿打开盒子,露出里面的电路板和温度探头,“我自己组装的,成本不高。它的作用不是‘熬蜜’,而是‘控温’——把灶火的温度稳定在一个区间内,减少波动。”
他看向奶奶和林栀:“这样,熬蜜的人不需要一直盯着火,不需要频繁添柴减柴,可以更专注地观察蜜液的状态、判断香气的变化。相当于……多了一个不会累的‘烧火工’。”
他又拿出手机,翻出一张图片:“还有这种小型的半自动灌装机,一个人操作,一小时可以灌装上百瓶,而且密封性更好,减少污染风险。灌装之后,贴标、封盒,还是手工来做。”
周屿把手机推到桌子中央:“我的想法是,我们不搞‘机器换人’,我们搞‘机器助人’。让机器去做它擅长的事——精确、重复、高强度。让人去做人擅长的事——判断、创造、赋予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