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总，一千瓶，单价二十五，一周交货。定金三成，货到付清尾款。”

电话那头的声音干练利落，是某知名电商平台的采购经理，姓赵。林栀接到这个电话时，正在合作社的小仓库里盘点库存。

她手一抖，差点把记账本掉地上。

“一、一千瓶？”她确认道。

“对。我们平台正在推‘乡村振兴’专题，你们的‘云溪古桂’口碑不错，我们想主推。”赵经理语速很快，“但专题只有一周时间，所以交货期必须卡死。价格方面……二十五是我们的上限了，你知道，平台要抽成，我们也要利润。”

林栀脑子飞快地转。他们目前的零售价是四十八一瓶，批发给一些小经销商是三十五。二十五——压了近一半。

但一千瓶啊。按二十五算，也是两万五千块的流水。合作社成立以来，最大的一笔单笔订单也不过八十瓶。

“林总？”赵经理催促，“行不行给个准话。不行我找下一家，很多地方特产排着队想上我们这个专题。”

“我……我需要商量一下。”林栀说。

“尽快。下午三点前给我回复。”电话挂了。

林栀握着手机，手心出汗。她第一反应是兴奋——这么大的订单，意味着认可，意味着合作社可能真的能做大。但随即，理智开始敲警钟。

一千瓶，一周。

他们现在全部的库存，加上正在熬制的，也就三百瓶左右。也就是说，要在接下来六天里，再生产七百瓶。

可能吗？

她立刻召集合作社的核心成员——奶奶、春婶、根叔、小豆子爷爷——在小仓库开会。周屿也被她紧急叫来了。

“一千瓶？”春婶先叫起来，“他们以为咱们是自来水厂啊？拧开龙头就流蜜？”

“一周……”根叔眉头紧锁，“光是盒子，我就得做一千个。不眠不休也难。”

奶奶没说话，只是拿起计算器，慢慢地按：“一千瓶，要多少花？按现在的出蜜率，至少要五百斤鲜桂花。古桂林今年总共能采多少？八百斤顶天了。采完了，明年怎么办？”

周屿最冷静：“价格呢？”

林栀报出二十五。周屿摇头：“太低。算上原料、人工、包装、物流，利润微薄。而且这么急的生产，质量很难保证。”

小豆子爷爷抽着旱烟，慢吞吞地说：“我听说，有些平台就爱搞这种‘快招’，用大订单吊着你，等你拼命赶出来了，他们又挑毛病压价，或者干脆不要了。反正定金少，他们损失小。”

林栀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但她不甘心：“可是……这是第一次有大平台找我们。如果做好了，可能就是打开销路的关键。而且‘乡村振兴’专题，曝光度很高……”

“栀丫头，”奶奶放下计算器，看着她，“树一年就开这些花，人心急，树不急。你把今年所有的花都摘光了，树伤了元气，明年开不好，后年可能就开不了。咱们做的是长久的生意，不是一锤子买卖。”

春婶更直接：“二十五？这价，不如喂铁锅！铁锅吃了还能下蛋，给他们？吃了骨头都不吐！”

正说着，铁锅踱步进来了。它似乎感应到气氛凝重，站在门口，歪着头看了一圈，然后走到林栀脚边，用嘴碰了碰她的鞋——像是安慰，又像是在说：“听奶奶的。”

林栀蹲下身，摸了摸铁锅的脖子，心里天人交战。

理智告诉她，奶奶和周屿说得对。但那个在职场养成的“抓住机会”的本能，又在拼命呐喊：这是风口！抓住了就上去了！

手机响了。是赵经理发来的微信，一个合同模板，还有一句：“林总，这是我们能给的最好条件了。很多地方抢着要呢。”

林栀点开合同，快速浏览。条款密密麻麻，但几个关键点刺痛了她的眼睛：如因质量不达标，甲方有权拒收并扣除定金；交货每延迟一天，扣除尾款5%；包装不符合平台要求，甲方有权拒收……

“质量不达标”的标准是什么？“平台要求”的具体要求是什么？都没有明确说明。全是模糊的、可以随意解释的条款。

周屿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皱得更紧：“这是典型的霸王合同。真签了，主动权就全在他们手里了。”

“可是……”林栀咬唇，“万一他们是真心的呢？万一这就是我们走出去的机会呢？”

仓库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远处阿土的几声吠叫。

奶奶站起身，走到林栀面前，握住她的手。老人家的手粗糙但温暖，掌心有常年劳作的茧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