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锅不理,它站在电脑前,伸长了脖子,用喙去啄屏幕上的字。
“别——”林栀想阻止,已经晚了。
铁锅的喙在键盘上踩过,留下一串泥爪印。屏幕上的PPT页面开始疯狂跳动,窗口乱开,最后弹出一个对话框:“是否保存更改?”
林栀赶紧冲过去,想挽救她的心血。但她手忙脚乱中按错了键,点了“否”。
三十页的PPT,没保存。
她呆住了。
铁锅站在桌子上,昂着头,“嘎”地叫了一声,像是在说:看什么看?我帮你删了。
然后它拍拍翅膀,跳下桌子,扬长而去。
林栀看着空白的文档,又看看铁锅嚣张的背影,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是真的想笑。
她想起陈靖曾经说过的话:“林栀,你最大的优点是认真,最大的缺点是太认真。有时候,你得允许事情不按你的计划来。”
她太想掌控一切了。在城里,她掌控项目进度;在村里,她试图掌控发展路径。她以为有了数据和计划,就能让一切走上正轨。
可铁锅用一串泥爪印告诉她:生活不是Excel表格,不会乖乖按你的公式计算。
“好了,”奶奶把电脑合上,“别想了,吃饭。今天春婶送了点新鲜蘑菇,我给你炖汤。”
林栀把电脑收起来,跟着奶奶走进厨房。
蘑菇汤很鲜,米饭很香。林栀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想。
吃完饭,她主动洗碗。洗到一半,春婶来了,手里拎着一篮鸡蛋。
“香婆,这是今早捡的,给你拿点。”春婶把篮子放下,看见林栀,笑了,“栀丫头,听说你给咱村做规划了?做得咋样?”
林栀有点不好意思:“做是做了,但……好像不太对路。”
“啥对路不对路的,”春婶大大咧咧地说,“你要真想帮咱村,不如先帮我把这篮子鸡蛋卖了。镇上收鸡蛋的压价压得厉害,气死个人。”
林栀眼睛一亮:“我可以试试在网上卖!”
“网上?”春婶不懂,“网上咋卖?”
“就是……”林栀想了想,换了个说法,“就是把鸡蛋拍成照片,发到网上,让城里人看,他们觉得好,就下单买,然后咱们寄过去。”
春婶将信将疑:“能行?”
“试试呗。”林栀说,“反正也不花钱。”
说干就干。林栀找来一个竹编的篮子,把鸡蛋小心翼翼地放进去,又去后院摘了几片翠绿的菜叶垫在下面。然后找好角度,用手机拍照。
拍完照,她打开某个二手交易平台,注册账号,上架商品。标题是:“农家散养土鸡蛋,纯粮食喂养,新鲜现捡。”
描述写得很朴实,附上照片。
价格定得比镇上收购价高一点,但比城里超市的“有机鸡蛋”便宜。
发布成功。
林栀没抱太大希望。她觉得,可能一个礼拜都卖不出去。
结果,当天晚上,手机就响了。
有人下单了。买了两斤。
林栀惊喜地跳起来:“奶奶!春婶!卖出去了!”
春婶跑过来看:“真卖出去了?谁买的?”
“一个上海的买家。”林栀看着订单信息,“他说看照片就觉得鸡蛋好,先买两斤试试。”
“上海?”春婶瞪大眼睛,“那么远?”
“快递能到。”林栀说,“明天我就去镇上寄。”
第二天,林栀起了个大早,用奶奶存的稻壳把鸡蛋仔细包好,装进纸箱,坐最早一班车去镇上。寄完快递,她还去买了些泡沫垫和纸箱,准备长期作战。
第三天,又来了两个订单。
第四天,五个订单。
林栀忙起来了。她每天要去各家收鸡蛋,要打包,要联系快递,要回复买家咨询。虽然量不大,但琐碎的事情很多。
她没时间做Excel表格了。
但她发现,自己反而更了解这个村子了。她知道谁家的鸡是散养的,谁家的鸡喂了饲料;知道哪家的鸡蛋个头大,哪家的鸡蛋蛋黄更黄;知道春婶除了鸡蛋,还会做咸鸭蛋和皮蛋;知道根叔会编特别结实的鸡蛋篮……
她还发现,村里人开始主动找她了。
“栀丫头,我家的蜂蜜你要不要看看?纯的,一点没掺假。”
“栀丫头,我晒的干豆角,城里人爱吃吗?”
“栀丫头,我儿子在山上采的野菌子,能卖不?”
林栀来者不拒。她把每一样东西都拍好照片,写好介绍,上架到她的“云溪小铺”里。东西不多,但样样实在。
订单慢慢多了起来。虽然赚的钱不多,但大家都很高兴。春婶用卖鸡蛋的钱给孙子买了新书包,根叔用卖篮子的钱买了包好烟。
林栀也高兴。
这种高兴,和完成一个百万项目的高兴不一样。它更具体,更踏实,像手里握着一枚还带着母鸡体温的鸡蛋。
一天晚上,林栀在整理订单,奶奶坐在旁边纳鞋底。
“奶奶,”林栀忽然说,“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明白什么?”
“明白你说的‘慢路’。”林栀停下手中的动作,“我以前总想一步到位,做个大规划,解决所有问题。但现在我发现,先从卖鸡蛋开始,一点一点做,反而更实在。”
奶奶笑了:“对喽。村子就像一棵树,你得从根上浇水,不能往叶子上喷水。”
“那我的Excel……”林栀想起那份被铁锅“删除”的PPT。
“留着。”奶奶说,“等你在村里待久了,待透了,再拿出来看。那时候,你就知道哪些有用,哪些没用了。”
林栀点点头。
窗外传来铁锅的叫声,它在巡逻夜班。
林栀走到窗边,看着月光下那个白色的身影,忽然觉得,铁锅踩坏她的电脑,也许不是坏事。
那串泥爪印,像是一个提醒:
在这里,生活本身,就是最好的规划师。
而她,需要做的不是规划生活,是走进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