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空气像凝固的沥青。
林栀站在投影幕布前,激光笔的红点在她指尖微微颤抖。PPT翻到第十七页,上面写满了她熬了三个通宵测算的数据模型。甲方那位戴着金丝眼镜的王总,正用食指有节奏地敲击桌面——哒,哒,哒。
每一声都像敲在她太阳穴上。
“林总监,”王总终于开口,声音慢条斯理,“你这些用户增长曲线,是基于什么前提假设?”
林栀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保持微笑:“基于过去三年同类产品的市场数据,以及我们最新的用户画像分析……”
“我是问,”王总打断她,摘下眼镜擦了擦,“假设,我是说假设,用户根本不在乎你们这个‘社交赋能’的概念呢?”
会议室一片死寂。林栀感觉后背的冷汗正顺着脊椎往下流。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视野却突然开始旋转。
投影幕布上的曲线开始扭曲变形,王总的脸模糊成一片色块。她听见助理小杨惊恐的声音:“林总?林总你怎么了——”
然后是世界突然静音。
……
再醒来时,鼻腔里是消毒水的味道。白得刺眼的天花板,点滴瓶挂在架子上,药水正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醒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林栀转过头,看见部门总监陈靖站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三十七八岁,是她直属上司,也是三年前亲手把她从普通策划提拔上来的人。
“陈总,我……”
“医生说你是过度疲劳,焦虑症急性发作。”陈靖把文件夹递给她,“公司决定,给你放三个月带薪假。”
林栀猛地坐起来,点滴架晃了晃:“三个月?不行,下周还有三个提案,还有季度复盘,还有……”
“已经安排别人接手了。”陈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她心慌,“林栀,你是我们组最拼的,但拼不是这么拼的。上个月体检报告你就没交吧?医生说你心率不齐、胃溃疡,建议休息。你当耳旁风。”
“我能调整,真的,我保证——”
“这是公司决定。”陈靖把文件夹又往前递了递,“休假通知,签个字。三个月后,看情况再安排岗位。”
林栀的手指冰凉。她接过文件夹翻开,白纸黑字写着:“鉴于林栀同志身体状况,经研究决定,批准其带薪休假三个月……”
“陈总,”她声音发干,“这是……变相劝退吗?”
陈靖看着她,叹了口气:“林栀,你今年才二十八,别把自己逼到绝路。回家好好歇歇,养养身体,养养……”他顿了顿,“养养你那猫。上次去你家,它毛都快掉秃了。”
林栀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她拿起笔,在签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手抖得厉害,字迹歪歪扭扭。
……
下午四点,林栀抱着纸箱走出写字楼。箱子里是她工位上的东西:一个颈椎按摩仪(几乎没用过)、一盆快要枯死的绿萝、几本行业杂志,还有去年年会上抽奖得到的星巴克杯子。
手机震个不停。工作群还在疯狂滚动消息,讨论着她原本该负责的那个项目。她深吸一口气,把群设置了免打扰。
打车回到公寓,推开门,一只海豹双色布偶猫从沙发上跳下来,绕着她的腿蹭。“拿铁,”她蹲下来摸摸它的头,“对不起啊,最近都没好好陪你。”
拿铁“喵”了一声,声音有点沙哑。林栀这才注意到,它背上有一小块毛明显稀疏了。宠物医生上个月就说,拿铁有应激性脱毛,建议减少环境变化和主人焦虑情绪的影响。
林栀苦笑着抱起猫:“看来咱俩都得治病了。”
她把纸箱扔在墙角,开始收拾行李。衣服、护肤品、笔记本电脑、充电器……又打开冰箱,把快要过期的食材打包。最后蹲在拿铁面前,和它大眼瞪小眼。
“要带你回奶奶家了。”林栀挠挠它的下巴,“乡下,有很多树,很多鸟,还有……呃,很多新鲜空气。你会喜欢的吧?”
拿铁用湛蓝的眼睛看着她,打了个哈欠。
……
车开上高速时,天色已经暗了。林栀把车窗打开一条缝,初夏的风灌进来,带着城市边缘特有的、混杂着尘土和绿植的气息。
她已经十年没有在非节假日回过奶奶家了。
父母早年进城打工,把她留在云溪村由奶奶带大。直到初中毕业,她才被接到城里念书。此后便是考学、工作、升职,像上紧了发条的陀螺,一年比一年转得快。回村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都是匆匆来去,带着大包小包的保健品和敷衍的问候。
导航提示:“前方五百米,右转进入县道。”
道路变窄了,两旁的农田在暮色中延展开来。林栀看到田埂上有扛着锄头回家的老人,看到骑电动车载着孩子的妇女,看到路边小店门口围坐打牌的男人。一切都慢了下来。
拿铁在航空箱里不安地叫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