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呈安双手垫在脑袋后面,躺在凉凉的瓦片上。
他那点自以为收的很好的心思,在澄清月光下,像抽丝剥茧一般情难自禁的绕在周身,缚得他自己有些喘不过气,想什么都不想,就这么不顾一切地把心里话都说出来,想看着她的眼睛说:“我喜欢你”。
无论她怎么回应或者没有回应都没关系,他只是真的忍不了了,也没办法眼睁睁在一旁看着她日后和自己渐行渐远而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
会稽一别,日后还有什么机会能再相见呢?
可是心思玲珑如他,比谁都明白覆水难收的意思,那些少年游历和晦涩情义不能暴露在和凛澄澈如冰镜的目光里,只能在自己明晰如初的回忆里反复擦拭。
所以他强压着所有蓬勃的、疯长的新芽,只说“月色很美”,只说月光绵长。
他甚至想,这样也很好了。真的,他们能够再次相遇,就已经足够幸运了。
“唉。”邱植在底下冷眼旁观,“妖心比人心多一窍,神心比人心少一窍。兄弟,你很亏的啊。”
南宫烨舌头都大了,沉沉睡去。邱植纠结半天,还是脱下外袍罩在金尊玉贵的太子殿下身上,头也不回地出了凉亭。
他自暴自弃地想,神族不全是讨厌的人,至少南宫烨不讨厌,和凛,也不讨厌。
不讨厌的和凛转过头去,发现少年已然睡过去了,曲呈安醒着的时候很漂亮,睡着了更漂亮,像一个了无生气的娃娃,陷落在静谧的深海里,她猜这和曲呈安修炼的功法相关,就鬼使神差地上手,掐了一把他脸颊的软肉。
这样毫无防备在自己面前睡死过去的人,会成为未来的君王吗?
她想到这里,眼底的颜色变得幽深,那么一点难得的温馨瞬间荡然无存。
环叹了一口气。
和凛被自己的假设当头泼下一桶冷水,身周凉意更甚,现在杀掉曲呈安,是不是一切都结束了?
天命之子的夭折,会让这个世界崩溃吗,她其实很想赌一次的。
但是和凛还是翻身跳下屋顶——曲呈安也很无辜的,她已经对不起很多人,不想再愧疚一次。
第二天一早,和凛就被告知南宫烨已经返程,她撇撇嘴,“这小子很不够意思嘛。”其实心里有些失落,你以为大家已经是出生入死的好朋友了,结果人家说跑就跑,全然不把交情放心上。
南宫烨倒是留下了一个侍卫,说是弟弟昏迷,母亲忧心,天都亟需人手巴拉巴拉,和凛摆摆手,她听多了这种冠冕堂皇的套话,不过南宫烨留了一个人解释让她很受用,就放那名落单的可怜暗卫走了。
和铮早就在城外的折柳亭等候,她和邱植、曲呈安一同骑马出城,到了城门口,邱植策马转身:“呈安,不用送了。”
他难得叹气一声,“我要西行回惠州,送阿弟归灵,和凛南下回褚绍,今日一别,他日不知何时再见,诸位珍重。”
说罢,他规规矩矩行了抱拳礼。
和凛心里酸酸胀胀的,说不清什么滋味,她从前的朋友都在神域,时常登门拜访,相约游玩。
然而惠州太远,她去邱家也没有什么好的由头,邱植所言非虚,不巧的话,真的要很久都不见了。
然而她面上不显,反而故作洒脱地挥手送别,“喂,邱植,下次见面可得把欠我的补上。还有,我们再打一架,也许到那时候,你不会是我的对手!”
正午的阳光炽烈,邱植爽朗大笑。他笑起来特别有感染力,就算是坏心情都能被赶跑八九分,和凛在面对美好的东西时,总不由自主燃起一丝珍惜。邱植如果能一直这么笑就好了,邱植如果一直都是我朋友就好了。
整个人就像打了滤镜的邱植挥了挥手,一夹马腹,头也不回地远去了。
烟尘滚滚,半个月前他的背影还是那么陌生,现在远眺同样的背影,和凛心中却空落落的。
曲呈安跳下马走过来,拿出手中的储物戒指,戴在她的手指上。
“阿凛,再见了。再不走,你弟弟要生气了。”
和凛任由他摆弄自己的手指,曲呈安总是这么有耐心吗?她的悲伤被面前像小狗一样温顺的少年冲淡了一点。
戴完了戒指,曲呈安又拿出一个绿油油的镯子,“再送你个东西怎么样?”
和凛警觉地问:“什么东西?”
“别多心,好看的东西。府上多了一块不可多得的玉料,想着你戴上一定漂亮。”
他说谎了。这是他附上妖力,连夜一点一点打出来的。
“那好,再见。”和凛向他展示自己的戒指和手镯,戒指闪闪发光,手镯油润透亮,她被微妙地满足了,驱动自己的赤羽马向城外走去。
慢腾腾走了十几步,她毫无预兆转身,高兴地看见曲呈安还在原地目送自己,便纵马疾驰,又在曲呈安面前堪堪停住,不顾被沙尘扬了一身,她问:“我能用毕方给你写信么?”
少女的裙摆像盛放的牡丹,少女的发饰像摇晃的珠帘,曲呈安心里软下一块,他用保证的神情,一字一顿地说:“可以,我会回信的。”
得到了承诺,和凛放心地走了,再也没有回头。
曲呈安没有去折柳亭,他牵着马,信步走回曲府。
他准备做一天闲人,默默地梳理回忆,确保自己没有忘掉任何一个瞬间,有那么一刻他仿佛勤劳的松鼠,收集所有珍贵的坚果以填满过冬的树洞。
然后独自面对这个严寒的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