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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循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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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凛,你觉得何为勤勉呢?

“每日挥剑一万次,也算不得的。”

只会挥剑的人日日挥剑,如同不能言语者日日练习发声,有何意义?

这个世界不缺只会挥剑的人,学宫只要天才,天才头悬梁锥刺股,才算勤勉;平凡的人耗尽精力,焚日继晷,烧灯续昼,却如同沙落玉盘,风吹无痕,所以可悲。

十九岁之前,她因为修炼上的优势,颇负盛名。

康仪四百六十二年,启州设学宫,以备“大狩”。各郡调英才,并甾度府的辑师,择天下名门中血统优良者,进学十二年。

这样的传统沿袭下来,地方大学一时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但是学宫仍然傲视群雄。每十二年办一届,而且只收正儿八经的继承者,几百年下来,学宫也没有自己的名字,只称“学宫”。

和凛是褚绍的少主,彼时满怀欣喜地奔波至启洲,认识新朋友总是让人激动,和凛也不例外。

但是求学的日子很艰难,学宫与褚绍教的东西不一样:褚绍的夫子教的最多的是符咒与阵术,学宫偏偏爱教制器与法术。第一年她没日没夜地练习各种乱七八糟的法术,练得辛苦,才堪堪比上同龄人。

心中苦闷,无人诉说。神域同辈的朋友没入学,南宫烨已经结业了,虽然还有个名义上的表兄和自己是同学,但江眠舟有自己的圈子。大事可以找表兄,但什么算大事?作业写不出来,实验做的太慢,都是小事,却一件一件蚕食她的信心。

从前在褚绍,和凛以为自己是一等一的,百年以来,同族中没有一个比她进境更迅速的,师门平辈见了都是夸赞。如此鲜花着锦的长到了十九岁,来了启州,却不想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从前的种种荣誉加身,于那些真正的天才来说又算得了什么呢?

学宫内慕强蔚然成风,看你没什么出息也就懒得来结交,同学课余谈论的是昌平侯独子开炉玄品驻流丹、永安郡主南渊围猎力降苍鸠的佳话,她只需隐没在人群里听个乐便罢了。

那样一个骄傲自负的人,在境界的鸿沟、现实的粗粝面前,也不得不低下头来。然而曾经那些明里暗里不服她的师兄弟,心中却没有一丝快活。

彼时通讯不便,她哭着给家里写信,家人都劝她“一年未必能看出什么,咱们老和家就是大器晚成的”,丝毫不能安慰到和凛:她不要什么大器晚成,她就要现在!只要现在,不要泯然众人。

如今回想多么幼稚可笑呢,你看,连自己都没法共情过去的自己了。

这就是和凛在学宫的前五年,与她后来的人生完全无法相提并论,抓来从前一面之缘的同窗,说是对面不识,也不算过分的。

第一次见曲呈安,她二十四岁,忙得灰头土脸,每天早上起来都分不清这是周几。

二人的相识是一个美妙的意外,实践课需要四人一组,她误打误撞加上了曲呈安所在的小组,接下启州一位商贾之家的委托。他们第一次来凡域,只觉得什么都新奇有趣,而与志同道合之人同行,便是这世上再好不过的事情。

唉,年少相识,唉,志同道合。

是不是听上去特像一篇温情四溢的校园文?

大错特错。

曲呈安灵机一动谎报了自己的姓名。

和凛没什么知心好友,江眠舟更不会管这种小九九,她就一直坚定地以为曲呈安是一个叫“朱拾”的妖族小公子,家里在幽州有一个连锁酒酿铺子,卖的最好的是桂花糯米。一朝被人惊讶地提醒,和凛才发现她以为的朋友把自己瞒得那么好,而且从来没有想过纠正或者解释。

平定谷城之乱,缉拿楚王手下的大妖叙陈,治理洮水,一桩桩功绩之下,六道世家和百姓都熟知他的名字,妖族最出色的少年之一。

可是如今,有人告诉和凛,这样的人换了个名字已经在她身边生活很久了。那么,与她同行结伴,志趣相投的“朱拾”,全都是假的吗?那些经历和情义,全都是假的吗?

她在那一刻恍然大悟,学宫的五年把她身上的锐气削了不少,以往在褚绍当小霸王的日子一去不复返,恍如隔世。但这么欺辱她,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一匹狼磨了爪子把自己当狗,当太久了直到世界都变样了。

于是和凛单方面表示与曲呈安结下了梁子。很多事情需要两个人才能做,但是结仇这种事,和凛一个人做就行,而且手到擒来。

古人言“知耻而后勇”,自那以后,她就像突然开了窍似的,一改从前的混沌奋起直追,直到恢复了她在同龄人中说一不二的特权,恢复她原本光彩夺目、锋锐至极的性格。

在启州的日子并不算很长,但如果想要了解和凛的才学与为人,浏览学宫保留的策论作业反而是最简单的。

夫子对和凛的评价中,流传最广的一句是“此子桀骜难驯,处事常有偏颇”。后世众人也以为,和凛行事容易剑走偏锋,实则心性难改。

她在学《齐物论》时,课上走神被罚站,发表见解又出言不逊,气得夫子罚她抄书。偏偏她写得一手好字,卖给学弟学妹当字帖还赚了一笔。

结业后回到神域,仿佛一切都重回正轨,世界仍然在有条不紊地运转着。南宫烨偶尔来拜访,不经意间提起他们来往的信函比起儿时变薄了很多,她想了一个拙劣的借口:“因为我不擅长和别人走的太近。”

“我也不行吗?”

和凛:“我们井水不犯河水,为什么要亲近?”

她其实没想要什么答案,一时冲动,话就脱口而出了。

南宫烨听见自己艰涩的声音:“因为喜欢,不行吗?”

“可是喜欢是危险的,疯狂的,不可控的。” 她顿了顿,“伏氏的家主就是一个例子。”

她没敢看对方的眼睛,匆匆起身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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