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二人,一杯又一杯,酒水入喉,皆是苦涩。
“朕后来派人偷偷查过敖灵的去处,只知父子二人离了京,却再无音讯。”
“事已至此,再多追悔也无济于事。现如今最重要的是,我们若能帮皇姑姑解开当年的误会,或许能化开她的心结,她的病说不定就好了。”
唐明宗看向唐晏舟,眼里突然多了些许希望,“此话当真?长姐的病真的能治好?”
唐晏舟点点头。
“可那敖灵呢?是生是死,朕这些年都还没打听到。”
“湘泠的师父,正是敖灵。”
“你是说,无涯山那位赫赫有名的神医竟然是敖灵?”唐明宗猛然坐直身子,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他从未想过,那个当年被自己瞧不上的平民,如今竟成为隐居山林、名动天下的无涯神医。
“正是他。昨日皇姑姑去找湘泠,在那见到了敖灵,受了刺激,这才引发旧疾。湘泠起了疑心,几番追问之下,才知道当年的往事。”
唐明宗怔怔地望着御案上的酒杯,脸上的震惊渐渐退去。
“神医……竟然是他……”他喃喃自语,“朕当年那般逼他,那般折辱他,他反倒凭一己之力,成了救人无数的神医。可朕……却把自己的亲姐姐,逼成了现在这般模样。”
“如今敖灵尚在,还是湘泠的师父。一切都还有转圜的余地。明日湘泠就会去找他,父皇,我们一起帮皇姑姑解开心结吧?”
“好。好。”他连说两个好字,“舟儿,若是湘泠丫头那边有消息,你立刻来向朕汇报。”
唐晏舟淡淡地点点头。
父子二人又说了会儿沅湘泠的事,此时天已蒙蒙亮,唐晏舟便起身告退。
翌日,清晨。
沅湘泠给长公主号了脉,她的情况还是毫无起色。沅湘泠也不再耽搁,赶紧乘车去悬济堂找敖灵。
医馆后院的大门还虚掩着,往日此时后院早已传来捣药声,今日却静得出奇。
“师父?”沅湘泠推开后院门而入。
“沅姑娘,敖先生正在里间休息呢。”花大娘凑到沅湘泠身边,小声说道:“昨日敖先生回来后,一直就在屋里待着,水米未进。东家出远门采购,得好些时日方回,我们几个也不敢去叨扰,您快去看看吧。”
沅湘泠轻轻扣响敖灵寝室的门,“师父,是我。”
屋内久久才传来一句,“这几日你都不用过来了,师父想休息几天。”
看来得逼师父一把了。
“师父,长公主病危,自昨日回府后就昏迷不醒,徒儿医术浅薄,实在是束手无策,恐怕是……”
沅湘泠话都还没来得及说完,房门已“吱呀”一声就开了。
“泠儿,你说什么?永宁病危?”
敖灵满脸担忧,“快!前面带路!快带师父去公主府。”敖灵一边着急地说着,一边手忙脚乱地收拾起药箱。
沅湘泠站在一旁看着,心里不禁感慨。
这便是世人常说的 “为伊消得人憔悴”吧?情到痴处,真是半点也藏不住。
马车一路疾驰,直奔长公主府。
沅湘泠领着敖灵进了永宁长公主的寝殿,敖灵一看到躺卧在床上昏迷不醒的永宁,脚步瞬间僵在原地,连呼吸都乱了。
他强压着心口翻涌的血气,快步至榻边轻轻坐下,手指微颤着搭上她的腕脉。
沅湘泠看向一旁的安和姑姑,轻声示意她一起出去,好给敖灵与永宁长公主留单独相处的机会。
安和轻轻点头,抹了把眼角,跟着沅湘泠轻手轻脚退了出去,顺手合上了房门。
殿内只剩下两人一榻一灯。
敖灵再也撑不住,静静握着永宁微凉的手,掌心一点点裹着她的手指。他看着她那张熟悉的脸,眼眶一寸寸泛红。
许久,才哑着嗓子出声,“永宁……”止不住的哽咽。
“我以为……我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手背,滚烫的眼泪无声滑落。
“这三十三年,我跟着师父四处游医,走了大江南北,见惯了无数的生离与死别,我以为我早就习惯了。可与你再见时,我才知道,我不想再跟你分开了。”
他的声音在颤抖,泣不成声。
“当年我写给你的那封信,没有一句是真的。从我第一眼看见你,我的心就一直在你身上,再也没有回来过。可是,当初我若不这么写,他们就会杀了我爹……我没办法,我只能写。我并不知道,你真的愿意抛下一切跟我走……那望月桥我有去过,只是那时候你已经不在了……”
说到此处,敖灵的泪水落得更凶。
“我以为,只要我走得够远,与你断得够绝,你就能忘了我,就能安安稳稳的做你的长公主,嫁一良人,一世无忧。”
“可我万万没想到……”他吸了吸鼻子,声音里满是悔恨。
永宁的眼角有一滴泪滑落,可她还是昏迷状态。
敖灵见此,知道永宁能听到他说话,心中很是激动,又继续说起他的那些年。
“那年,许是上天也觉得我太坏了,在离京的路上路上倾盆暴雨,山路湿滑,马车直接就冲下了山崖,我爹他……当场就没了。若不是我师父路过救了我,我应该也是崖底的一具枯骨了……”
他紧紧攥住永宁的手,“这三十多年来,我不敢打听你的消息,我自欺欺人地以为,你早已嫁做人妇,儿女绕膝,过得安稳顺遂……”
“可现在我看见了,看见你变成这样……我才知道,我错得有多离谱。永宁,你醒醒好不好……这一次,我不会丢下你再离开了。就算天塌下来,我也不要再放开你,我们不要再留遗憾了,好不好?”
“你醒过来,我们把当年没说完的话,都说清楚,好不好?是我错了……对不起……”
“不,是朕错了。”
一道突兀的男声从身后传来,敖灵满脸泪痕回头一看,是唐明宗,他不知道何时已在身后,也不知道他听到了多少。
沅湘泠和唐晏舟静静地站在他身后,像是来了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