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慢!”白虹轻叱,棱角分明的面庞蓄着冷意,“你二人搅扰我夫妻的雅兴,对拙荆更是颐指气使,这笔账,该如何算。”
不及诸人反应,他快言快语:“内子不与尔等计较,是她宽仁豁达,在下为人夫者,着实见不能内子受委屈。”
众人皆没料到他会忽然诘问,时下男子重清名,在外无不端着文雅的壳子,似他出类拔萃的大好青年,为前途所筹算,应该愈发珍惜名声。
是故,读书人当街“为难”素未谋面的夫人和小姐的事例,闻所未闻。
话又说回来,小夫妻恩爱在前,人家爱妻受了委屈,丈夫为她出头,情理之中。
路人如是想,遂不认为他此举有何不对。
“先前你们义正言辞指责内子德行有亏,料想你二人定是极有素养,此等品行之人……”虽是夸人的言语,白虹神色鄙夷,语气不屑,“竟是用一走了之,回报内子的宽容大量,真乃出人意料。”
旋即,他滔滔引用中山狼、白眼狼等典故来。
他本经是《春秋》,通嚼烂熟,腹中非是没有更多、更贴切的典故,然引用耳闻能祥的通俗故事,街坊邻里更容易听懂。
落人面子这种事,当然是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林家越想要体面,白虹越不想给他们留脸面。
果然,路人纷纷咂嘴,话里话外嘲讽林氏母女没有礼义廉耻,得罪了人不说赔礼,居然一句道歉也无,不知哪来的脸指着小姑娘的鼻子骂人家没有教养。
饱读诗书的有钱人家,还不如他们市井乡民会处事呢,起码他们大部分人知礼守礼,一时行差踏错只会想法子补救,而不是拍拍屁股就逃之夭夭。
一位夫人揽着总角孩童,小声啐道:“恁地烂人烂事,教坏娃娃。”说着牵上孩子匆匆回屋。
路人哄笑出声,街道充满快活的氛围。
横竖法不责众,再者冤有头债有主,富人家要报复也是先报复模样出众的小夫妻,可见大众脸也是有大众脸的好处,兴许人家转头就能忘,记不住脸找不着人,他们也就不会被迁怒了。
因此,众人没刚开始时那么惧怕林氏母女,反围着她们嬉笑。
众口铄金下,林氏老脸憋得青紫,极力压抑即将喷发的怒火,以免说出更失态的话。
林清妍云英未嫁,为名声着想,不好贸然跟外男对话,她快速变换的表情同样很精彩。
她们面子、里子都没了,倒想真的一走了之,可惜刁民堵着路,马车难行。
林清妍打小娇生惯养,今天受的委屈比过去十六年加起来还多,她眼眶红了,强忍不落泪。
青芫不由觑向始作俑者,他十分洞悉人心,擅长煽动旁人为他助力。
精明刁滑的人,一向是她不喜应付的类型,可现在,眼看对方被他三言两语捏住七寸,气得快要跳脚,她感觉很畅快。
有人为她出气。
有人极尽维护她。
前者她可以自己做到,后者她并不需要,可是谁会嫌弃他人捧到跟前的好心好意呢。
青芫放任笑意蔓延,头一次清晰的认知到,她也是个俗人。
白虹从容悠然,右手扇子轻敲左手掌心,似乎很有耐心。
林氏母女却明晃晃地看见,他眼底酝酿着暴戾,这男的不是个善类,更不可能有很好的耐性。
她们已经不求别的了,只想速速离开是非之地。
林清妍在母亲的拍手暗示下挺身出去,不自然的对青芫道歉,按照正常社交流程提出赔礼。
高傲的林家大小姐初次对人低头,声若蚊蝇。
青芫尚未开口,白虹替她挡了。
他眼皮抬都未抬:“哪来的蚊蚋蝇嗡?”
路人笑语更响亮了,可不是吗,他们完全没听到事主说了何话,起哄着要对方复述一遍。
既是隔岸观火,他们自然希望乐子越大越好。
大家闺秀俯首道歉的热闹,可不是他们小百姓想看就能看的,错过这一茬,还不知道下一茬在哪,今天的乐子注定会在平登县流传很久。
林氏喉头腥甜,嘴唇嚅嗫,拼尽全力才把“欺人太甚!”这句话忍回去。
白虹将折扇打开一角,漫不经心合上,再展开,如此反复。
他耐心快见底了。
林清妍咬咬牙,忍着羞愤高声道:“小女子有眼无珠,今旦多有得罪,万望贤伉俪海涵。”
她没敢自报家门,省减了许多漂亮话,草草带过。
接着她许诺赔给他们纹银百两、玉菩萨一尊、锦缎三匹、首饰若干,路人听得瞠目结石,恨不能以身代之。
白虹看不上那点破烂,想也知道,没有底蕴的富户拿不出像样的东西,尽是黄白俗物。
而且,他很不满意林清妍道歉的话语过于精简,另一个妖妇也还未吭声。
他正欲启唇,青芫拦住了,对方已然颜面尽失,他们的目的达到了,再拖下去反而不美。
她朝林清妍颔首:“你们的歉意我们收下,礼却不必。”
倒不是她嫌弃财物粗俗,经历过捉襟见肘的日子,她爱黄金白银还来不及呢,只不过她不想跳林家给她挖的坑。
人心是最难测的东西,它能成为他们的推力,亦能成为他们的阻力。
当众收下如此贵重的赔礼,不知多少双眼睛暗中关注他们的一举一动,只怕从此不得安宁。虽然他们一个有自保的能力,一个是人类在其食谱中的怪物,不惧怕毛贼强盗,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