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的最外围,一辆富丽的马车惹人注目,仆从簇拥着一对华美衣饰的母女,显然是方从车厢下踏,欲往铺子而来。
打头的是年纪稍长的中年美妇,她直直注视青芫,眉目暗藏厌恶和惊惧,保养得极好的面容是掩饰不住的怒意。
扶着美妇人的是一位容貌姣好的少女,神情与其母如出一辙,杏眼不可置信地瞪得很大,好好的一张俏丽的脸蛋,平白被怨愤的情绪给扭曲了。
她与青芫差不多大,适才惊呼的正是那少女。
路人看两边似乎认识,观那对母女非富即贵,连忙退远的退远、离开的离开,生怕冲撞了贵人遭责骂。
青芫平心静气,嘴角噙着客气的笑意:“二位如此看着我,莫非方才是在喊我?”
她态度冷淡,言语疏离,半点没有熟人重逢的热烈,甚至是明摆着不欢迎她们向她搭话。
就差在脸上戳六个大字:你们认错人了。
母女俩遭遇冷待,不悦更甚。
如果是面对陌生人,她此番言行没有问题,可若是对待故人,甚或是亲人,未免过于绝情绝义了。
林氏眉头紧锁,厉声怒斥:“放肆!这便是你对待长辈的态度么?往日里的教养莫不是都喂进狗肚子去了。”
白虹登时沉下脸。
粗鄙妖妇!胆敢詈骂他素日语气都重不得的人,找死!
锦袍下的肌肉不为人知地鼓动,一根触须的三指爪并拢,变化成可穿铜破铁的箭头。
这支“箭”的颜色不断变浅,直至成为透明色,肉眼分辨不出其与空气的区别,只待脱“弦”,杀人于无形。
朗目疏眉凝出幽邃的戾气,恰在他发难之时,青芫横过去轻飘飘的一眼。
戾气冻结,疯狗被套上了绳索。
白虹面色不快,但听话袖手,隐去存在感。
只要他愿意,不想被人注意到的时候,完全不会有人发现他,哪怕是他与人近在咫尺,旁人只会以为他是一颗草树、一具摆件、一缕清风。
他执扇静伫,安分做个看戏人。
青芫坦荡回视贵妇,不卑不亢:“这位夫人,请慎言,你我素不相识,贵方起意叫住我在先,我好声好气待你们在后,自问未有一句失礼的言语,可夫人您……对毫不相干的我满口重话,不知是何道理。”
路人一听他们并不认识,看母女的眼神就变味了。
人家逛街逛得好好的,凭白被你们揪住,劈头盖脸地痛骂一顿,谁会有好脸色?真真是晦气。
她没有反唇相骂,而是温声温语、有理有据,非常有涵养了。
谁有教养,谁没有教养,一目了然。
路人来回打量两边,露出揶揄的笑来。
林氏眼见己方势弱,眼神一凛,张嘴就要摆出当家主母的威风派头出来拿人。
健妇察言观色,跃跃欲试,等夫人发号施令就上前捉人。
青芫根本不给她们机会,抢在对方之前开口:“理亏说不过,改动手了?青天白日的,富户豪绅就敢当街行凶,仗势欺人?”
她故意把个人恩怨上升到阶级恩怨。
路人交头接耳,连铺子掌柜和伙计都出来瞧热闹。
平头百姓的家长里短看腻了,富贵人家的“好戏”也听过一些,但哪比得过当场品尝咸淡的趣意?
当场有人问:“这是哪家的?怎的这般蛮横无礼。”
“不知道,没见过啊。”
“穿成那样,不可能没名没姓儿。”
林氏母女本就被青芫的“强词夺理”气得不轻,大庭广众又遭人不怀好意的指指点点,一时无所适从,没敢下令拿人。
她们在南平县颇有声望,出入受人尊敬,在县爷夫人跟前都有个座,也算地方一霸,岂会被刁民围住说三道四。
然,林家在平登县说不上话,此地“刁民”更不认识她们,自然不会给林家面子,奚落的低语和鄙夷的眼神差点淹死她们。
青芫极轻、极快地笑了下,除了面对面的母女,无人发觉她不屑的嗤笑。
林氏怒气翻涌,指着她气得说不出话来,一旁的少女赶忙扶住母亲,拍背顺气。
林清妍提高音量,对路人找补道:“误会,误会一场,”转头对青芫状若关心,“我就说你性子太暴、太急,你消消气,别为了逞口舌之快意气用事,都是一家子骨血,何至于如此?”
言下之意,青芫同是林家人,家丑不可外扬,真闹大了,家族不会放过她。
不知道的,还当她是一个善解人意的姐姐,苦口婆心地劝回耍性子的妹妹。
路人顿时迷糊了,怎么回事,他们究竟认不认识啊。
“一家子骨血?”青芫笑如暖春,目似冬霜。
不说这个还好,说到血脉亲缘,她腹中积攒的话可太多了。
青芫目中凝着哀愁:“我身边无父无母,自幼孤苦,吃百家米长成,好容易日子好过些,打哪窜出没见过的人张口闭口冒充是我的家人。”
济生观的米,确实是百家供奉,说她吃百家饭长大也不为过。
路人扭头看另一边,心道:这可怜姑娘该不会碰上拐子了吧。
林氏母女这回真的理亏,语塞了。
青芫看似句句辩解,实则句句控诉。
没错,她是出自林家,对面的人是她的母亲和姐姐无疑。
血脉是相连的,情分却是没有的。
她幼时身子不好,每次生病,林家的营生巧合的受挫,几次三番后,林氏夫妇听信他人的胡话,嫌弃小女儿的八字不好,自小不喜,对她不闻不问。
下人见风使舵,苛待她的供给,她的日子过得下人都不如。
四五岁那年,济生观的重云真人借宿林家,喜爱她极高的悟性,林家就火急火燎将她打包送去秣翎山,对外说是怜惜女儿体弱,送去清修沾沾灵气好疗养身子。
实际上,林家坚信她是家中克星,唯恐留她会妨碍到自家。
青芫虽是俗家弟子,到底入了山门,习得一二本事,心知她的命格没有哪里不好,却架不住林氏夫妇坚信不疑。
进山十二年,家人不说到观中看望,逢年过节派人接她回去都不曾有过,偶尔送来的慰问礼像是打发叫花子。
岁岁复年年,林家上下几乎忘了有她这么一号人,外头只知美名远扬的林家大小姐,鲜有人知还有位寄居深山的二小姐。
青芫是恩怨分明的性子,林家待她凉薄至此,她对林家自是寒了心。
如此父母,如此家人,不要也罢。
两边井水不犯河水,各自讨各自的生活,相安无事一辈子也算好聚好散。
后头水怪作祟,百姓家中的阴女献得所剩无几,为平民怨,留到最后的富贵人家的女儿不得不站出来。
轮到林家时,他们舍不得宝贝女儿去送死,想起了漠不关心的小女儿,火速接人归家。
青芫和林清妍一胎双生,同为阴女,替换献祭不成问题。
问题在于,林家好脸面,若是让外头知晓他们偏疼长女,狠心叫幼女代替长姐去送死……
人心肉长,一碗水端不平的事儿,在各家并不罕见,但大家都是关起门来偷偷偏疼。何况手心手背都是肉,没哪家像林家那么狠,疼一个的时候不要命的疼,厌一个的时候往死里厌。
如果李代桃僵的事捅出去,林氏夫妻会被人戳一辈子脊梁骨,林清妍则背负“蛇蝎心肠”的骂名余生。
林氏夫妇舍不下大女儿,又不想落到过街老鼠的田地,心生毒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