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石头作基的小灶台终于搭好了。
青芫面颊上多了几条指痕形状的半干泥痕,衣裙前后尽是斑驳的泥点,跟刚从沼泽地里捞出来似的。
她并不着急整理糟糕的形象,村镇的居民畏惧河君不敢出城,反正周围几座山只有她一个人,怎么舒服怎么来。
青芫打量自己折腾半天的作品,在心里叉腰骄傲一刻钟。
严格来说,小灶台歪歪扭扭,做得并不算成功。
以前师兄在和泥的时候,会抓几把干草段混进去拌一起,她不知晓原理,寻思照着做总没错,便因地制宜加入香蒲干草碎,所以灶台的避面凹凸不平,没一块光滑的好地。
毕竟是她花了心思弄出来的,亲妈眼发动,就算外表歪瓜裂枣,落到她眼里怎么看怎么可爱。
总归是她自个用,能煮水烧肉就行,没有返工就已经超出她的预期了。
青芫很满意,祈祷明日有个晴朗的好天气,灶台和木柴能早点晒干,她就能早点吃上熟食了。
明天的事明天议,现在有个燃眉之急,等会的晚餐还没有着落。
黑夜即将来临,昼伏夜出的野兽蓄势待发,不再适合去树林觅食。
时间紧迫,青芫打算去摘几个昨天吃的鸡屎果,顺便去江边洗个脸。
她看了看衣衫上的污渍,转身走回家中,双手的泥点差不多风干了,搓一搓就能抖下来。
打开衣箱翻找,随手取出一套湖绿色的裙子。
林家富裕,给她准备的衣饰十分精美,绣样全是当下时兴,配色亦是适合妙年女子的活泼俏丽的色彩。
青芫清修十来年,从没穿过这么鲜艳的裙子,她此前只在香期来的女客身上,看到类似的漂亮穿戴。
如今她衣箱里的裙子,竟比她见过的女客身上的还要好看,这真是不幸的境地中能些许慰籍她的东西了。
没有女子不爱俏,如果不用戴太多头钗,裙子上的衣带别搞那么复杂,她是很乐意精心打扮的。
莲步轻移,婀娜倩影渐渐远去。
隐匿的怪物显露身形,一根触须仿佛有自己的意识,拉成更为长条的细丝,追在女子身后跟去。
其他触须发现它们当中出现了“叛徒”,三指爪爪逮住那根不合群的须须,合力将它拽回来,围着它指指点点。
被谴责的触须左看看这根、右看看那条,三根爪爪伤心地抖啊抖,委屈死了。
它就不信它们不想跟上去看她洗澡!
它们都是依照本体的意识行事,它不过是窥探到本体潜意识的另一个想法,早一步作出行动而已,它才不是叛逆,是它们道貌岸然。
但它很识时务,当机立断收拢爪子缩回本体,装死。
怪物没理会触须们私下的官司,他缓缓向地面压靠,围着小灶台转圈圈,谨慎闻了闻。
潮湿的水汽,淡淡的土腥味,以及独属于她的特殊香气。
他歪头思索,眨巴圆溜溜的金目,想不通她费尽心思弄出此物意欲何为。
诚然,含着金汤匙出生,家里仆从如云的贵公子,不会明白那是名为“灶台”的东西。
君子远庖厨,他更不会去注意厨房的灶台长什么样。
再且,除了制造者青某人,恐怕没几个人能认得出来,地上那个奇形怪状的玩意儿是灶台。
虽不知是何物,也不再是人身,不过他的审美观很正常,一眼就判定那是个不堪入目的丑东西。
他想了想,猜它是泥塑?
感觉又不太像,记忆中的泥塑皆是惟妙惟肖、栩栩如生,这丑玩意跟泥塑半点不沾边。
啧,看久了目中有辛辣的不适感。
他继续靠近“不堪入目”的东西,脑袋伸过去嗅灶口,那里有个地方她的味道最浓。
出于好奇,他伸手……正确来说是一根三指触须,摸摸残留她味道的位置。
他一时忘了,他驱动的不是怨气所化的水鬼身躯,而是力大无穷的水怪身体。
触须堪堪碰到泥壁,一声闷响,本就不太牢固的灶台倒塌了。
受到惊吓的触须马上缩回体内,对于这个意外状况,作为始作俑者的他也愣住了。
其他触须靠近坏掉的泥块,手忙脚乱地舞动,显然是想要补救,却不知怎样是正确的做法,于是捞出塌掉的泥块,三番两次安回断裂的泥壁上。
然后本来完好的泥壁接连倒塌,砸在一块,分不出它们原本长在哪个位置,他就是想原样拼好也不能够了。
触须们无措的动来动去,怪物狰狞的面孔出现了不安、心虚和慌乱等情绪。
脚步声由远及近,怪物不想吓到她,灰溜溜逃走了。
青芫美美洗了个澡,摘了十个熟度适中的鸡屎果,路上还发现了一小兜橘红色的刺莓,她心情非常美丽。
直到远远看见她可爱的小灶台塌了,她紧紧闭上双目,再满怀希冀睁眼。
好的,没看错。
青芫:“!!”
辛辛苦苦用芭蕉叶包泥运回来,饿着肚子搬合适的石头,绞尽脑汁搭了一下午的灶台,已经无了。
这是人干的事?!
还真不是人干的事。
只要河君还栖身锦江,沿岸的居民绝不会冒险靠近水边,更可能是野兽出没踩坏了可怜的小灶台。
青芫冷静下来,比起可惜灶台,如何在野兽来袭之时自救才是当务之急。
她放好野果,拾一根尖头的粗木棍防身,绕着茅屋巡视,没见到兽类的脚印。
昨夜的雨特别大,地上的软土还有点湿黏,假如有健壮的野兽经过,定能留下一星半点的痕迹。
奇怪的是,周围只有她活动的足迹。
难道是飞禽?
深山确实有许多鸟类,或是色彩艳丽,或是娇小可爱,或是威风凛凛,轻易就能目视到。
真是飞禽作案的话,反倒安心了,它们玩够了便飞走,就怕是熊啊、虎啊她打不过的猛兽。
青芫回到灶台的地方,捡起泥块仔细观察,发现其中一块的壁面有指印,应该是三个圆敦敦的指头戳在上面造成的。
什么鸟是三爪?还是那么大的爪子。
青芫眉尖微蹙,暗忖良久,仍是一头雾水。
夜色渐沉,森林幽暗得骇人,四面八方传来不知名的兽嚎。
青芫顾不得多想,拎上四五根粗壮的棍子回到小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