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懂赵詂在想什么。
赵詂还是那个赵詂,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赵詂,不同的是他无法把现在这个高中生和记忆中的小孩联系在一起。
这一整天,他都在刻意把现在的赵詂与小时候的赵詂融为一体,但人都是在不断变化成长的,他甚至无法对十年前那个天真得像白痴一样的自己共情,又何必说是赵詂?
尤望岚说得没错,比起只是小时候和赵詂相处过几年的他,与之朝夕相处的尤望岚才是最熟悉赵詂的人。
现在的赵詂对他来说,更像是一个陌生人,一个分外熟悉的陌生人。
他只是在试图在这个熟悉的陌生人身上找到赵詂的影子。
吱呀一阵响,陈现洗完澡爬上床,空气陷入平和的静谧。
他翻身面对着墙躺下,宿舍的床硬,浑身的骨头都在咯吱作响。
他觉得自己好像身处一片名为赵詂的海域中,躺在一片漂泊的木板上,在一根敏感的神经中,随着他的喜怒哀乐而起伏不定,无所定居。
而到了午夜,他好像真的听见了海水涨潮的声音。
陈现揉了揉发酸的眼,面前仍是一片黑暗,晨曦并未到来。
他睡了多久?
他刚要起身,忽然觉得身下的触感不对,用手往下一模,全是湿的。
什么东西漏了?
他迟钝地起身,坐了一会,若有所感地,缓缓地伸手放置鼻尖,闻到了一股又腥又臊的味道。
他不确定地搓了搓,大脑一片空白,随后一把扯过被子,机械似的,自床头到床尾一捋,发现只有上半截是湿的,反倒是下半身十分干燥。
尿?
可是为什么床的下半部分和他的裤子都是干的?
他脊背莫名涌上一层慌,这股慌来得莫名,蚂蚁似的在脊柱上爬着。他下意识往赵詂那边看了一眼,那处空荡荡的,只有一团被冷落的被子。
陈现登时就醒了。
他顾不上被单上的是尿还是水,翻身往下爬,由于速度太快,一个没站稳直接从爬梯上摔了下去。
“靠……”疼痛一阵阵涨开,他满不在乎地用力甩了甩。
陈现觉得自己右边的脚腕要裂了,整条腿都麻了,单脚跳着将台灯打开,“赵詂?赵詂!”
喊了一圈,没人回应,他又往厕所那看了一眼,厕所门大敞着,里边儿的镜子反射出他苍白的脸,周围的阴影黑魆魆拥着镜框——里面没有人。
惨白的月光,碎银似的,从薄纱窗帘透过来,清清冷冷洒了满宿舍照亮,连漂浮在空中的尘埃都得了它的施舍,得以暴露在人的眼下。陈现看到自己的影子在月光下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没有光的地方,却唯独将他的头淹没在黑暗中。
月光随着窗帘的飘动在滑动,他的影子也在游荡。
这影子看得陈现很不舒服,他摸上耳垂,声音有点发抖,“尤望岚?你醒着吗?赵詂在你那边吗?”
尤望岚那边静悄悄的,没有人回应。
他以为尤望岚睡得沉,又喊了一次,这次有了回应,却不是他所想要的,“您好,此空间中只有本设备一个投影,暂时无法传输信号。”
陈现眼前一黑,尤望岚刚才不是还——“咚咚咚。”
宿舍门突然被敲响了。
陈现一哆嗦,连忙走过去,影子彻底淹没于阴影中,“赵詂?”
他将门推开,像是与他开玩笑般,上次他开门,见到的是尤望岚,而这次开门见到的却也不是赵詂,而是一个没有脸的学生。
他的身后也不是宿舍走廊,而是一片黑漆漆的、涨着潮的大海。
“!!!”
刹那间,无数恐惧的幼苗从阴影里冒出,长成漫过头顶的狂草,将他淹没缠紧。
陈现用力扳着门框要将门关上,那些本该被他消灭的黑色手臂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冒了出来,缠上门框不让他关上。
怎么又是这些东西?!
那学生穿着洁净校服,身上散着淡淡的属于赵詂的皂角香,整个人淅沥沥如淋了了朝露的嫩芽,清爽地面对着陈现。他虽然没有脸,但陈现却能感知到,他在看自己的眼睛。
那视线像是要从陈现的眼睛里将所有的秘密都扒出来,要把他的人生经过,他的成功和失败,他的喜怒哀乐都剥出来。
是极具偷窃感的视线。
危机感扑面而至,陈现用力抵着门,黏腻的水声扰着耳朵,让他想到厨房里的猪油,又黏又油,一沾上就难以洗净。在门要合上的那一刹那,手臂突然水蛇一般扭曲挤入,贴上他的手臂。
那学生突然笑起来,“你喜欢我送你的礼物吗?”
陈现猛地抬头望去——他听过这声音。
但他明明上一秒还听见了这声音,下一瞬脑海里就想不起这声音是怎样的了,像是被人刻意抹去,只留下熟悉的余韵。
也就是他这一失神叫那些手臂有了可乘之机,须臾间攻势反转,陈现被大力猛冲挤,伤痛的脚腕被反向拧了一下,他霎时疼得没了劲儿。
穷途末路时,身后突然袭来一条手臂,将那扇门轻轻松松合了上去。
“咔塔。”
蓦地,那些黏腻恶心的声音都消失了,世界又化为岑寂。
“干什么呢?”赵詂睡眼惺忪地看着他,“怎么一个人呆在那边?”
陈现脑袋嗡一下就炸了,“你……一直在睡觉吗?”
“对啊。”赵詂很是迷茫,“你是梦游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