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书房出来时,客厅里的紧绷气息已经散了大半。
顾母走在前面,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到楼上的人。她抬头看了眼二楼走廊,眼底满是复杂的心疼,转头对着顾辰轻轻摆了摆手,示意自己和顾父不多逗留。
“我们先回去,不打扰她休息。”顾母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温和,“你好好照顾她,缺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随时给家里打电话。”
顾父站在一旁,脸色依旧沉肃,却没再多说一句指责的话,只是沉沉看了顾辰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不满,只剩一句无声的叮嘱。
“爸,妈。”顾辰喉间微涩,郑重地点了点头。
直到玄关的门轻轻合上,别墅里重新恢复安静,顾辰才缓缓抬步,朝着二楼走去。
他没立刻进卧室,只是站在门外,指尖轻轻搭在门把上,听着里面小妍低声细语的陪伴声,紧绷了许久的肩膀,才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父母的默许,像是卸下了他肩头最后一道枷锁。
不用再担心有人上门吵闹,不用再害怕柳阴被闲言碎语刺激,他终于可以安安静静地,守着她为数不多的时光。
他轻轻推开门,放轻脚步走了进去。
柳阴靠在床头,闭着眼,脸色依旧苍白,呼吸轻得几乎看不见。胃部的隐痛时刻缠绕着她,让她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更别提多余的情绪。
顾辰走到床边,动作轻得像一阵风,生怕惊扰到她。他蹲在床边,就这么静静看着她,目光描摹着她消瘦的轮廓,心底的悔恨与疼惜,密密麻麻地蔓延开来。
十年相伴,他从未像此刻这样,认真且安静地看过她。
他想起十七岁那年,她抱着书本,怯生生地跟在他身后;想起二十岁那年,她守在出租屋里,等他深夜回家;想起她怀孕时,眼里藏着小心翼翼的欢喜;也想起他误会她时,她眼底的绝望与心碎。
桩桩件件,全是他的过错。
“顾辰。”
轻浅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顾辰猛地回神,眼底瞬间染上小心翼翼的欢喜,连忙应声:“我在。”
柳阴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片平淡的漠然:“刚才……是你父母来了?”
“是。”顾辰点头,语气格外温和,“他们没打扰到你吧?我已经和他们说清楚了,以后不会有人来闹,也不会有人说你什么。”
柳阴轻轻“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对她而言,顾父顾母的态度如何,早已无关紧要。她的世界,早已在十年的磋磨里,只剩下一片荒芜。
就在这时,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突然亮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顾辰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沈言卿。
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他过往所有的过错里。
是这个女人,用精心编造的谎言,挑唆他和柳阴的关系;是这个女人,利用他的偏执与猜忌,取代了柳阴的位置;是这个女人,看着他一步步伤害柳阴,却始终冷眼旁观,甚至推波助澜。
若不是沈言卿,他不会错过十年时光,不会让柳阴受尽委屈,更不会走到如今这无可挽回的地步。
看到这个名字的瞬间,滔天的恨意与厌恶,瞬间席卷了顾辰。
他立刻拿起手机,想要直接挂断,甚至想彻底拉黑这个女人,永远不再有任何交集。
可躺在床上的柳阴,却在看到那三个字时,轻轻开口了。
“接吧。”
她的声音很轻,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只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顾辰愣住,转头看向她,眼底满是不解:“柳阴……”
“都过去了。”柳阴缓缓闭上眼,语气平淡得像一潭死水,“我不在乎了。”
十年爱恨,十年纠缠,在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时刻,早已烟消云散。
沈言卿也好,过往的误会也罢,都成了无关紧要的尘埃。
顾辰看着她毫无波澜的模样,心脏狠狠一疼。
他终于明白,她不是不恨,而是心早已死透,连恨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攥紧手机,指尖泛白,没有接通,只是直接按下了拒接键,随后毫不犹豫地将沈言卿的所有联系方式,彻底拉黑删除。
做完这一切,他才看向柳阴,声音沙哑又坚定:“以后,她不会再出现在我们面前。”
柳阴没有回应,只是安静地闭着眼,呼吸轻浅。
顾辰就这么守在床边,静静陪着她。
窗外的阳光慢慢西斜,将房间染成温暖的橘色。
曾经搅乱一切的旧影,如今在柳阴的漠然里,变得毫无意义。
顾辰知道,往后的日子,他只需要守着眼前这个人,弥补所有的过错,直到最后一刻。
拉黑沈言卿的那一刻,顾辰心里没有半分犹豫,只有迟来的痛快。
那些曾经被他当成真心的温柔体贴,如今回想起来,全是精心编织的圈套。是沈言卿利用了他的骄傲与多疑,一点点抹掉柳阴在他身边的痕迹,把他的愧疚与在意,全都转嫁到了自己身上。
可现在,那些圈套再精巧,也抵不过柳阴一句轻飘飘的“我不在乎了”。
顾辰把手机调成静音,随手放到远处,生怕再有一点响动惊扰到她。他拉过一把椅子,安静坐在床边,伸手轻轻碰了碰她露在外面的指尖——冰凉的,没有一点温度。
他心头一紧,连忙用自己的双手把她的手包裹住,一点点搓着,试图给她暖热。
柳阴没有抽回手,也没有睁开眼,只是安静地任由他动作。
这十年,她盼过他的温柔,等过他的在意,求过他的回头。可等到心死成灰,等到病痛缠身,这些迟来的温柔,反倒像一场无关紧要的梦。
不疼,也不痒,只是没什么感觉。